第287章 訪客
他沒有在書房裡久坐,快到午時,他起身出了門,沒有坐馬車,而是沿著平安坊的主街慢慢走了一圈。
街上的人流比前幾天又穩了一些,商鋪門口的吆喝聲不再那麼急切,多了幾分日常的從容。
他走過錢富貴的糧店門口時,錢富貴正在門口曬豆子,看到他遠遠地喊了一聲「殿下」,蕭寧點了點頭,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
路過天上人間的時候,他也沒有進去,只是遠遠看了一眼,看到門口進出的人流依然穩定,便繼續朝前走去,心裡把西邊的消息和京中近來的動向一併攏了攏,暫時沒有得出更清晰的結論,也沒在街面上多耽擱。
回到衙署時,秋月正在廊下晾曬幾件洗好的衣裳。
她見他回來,放下手中的活計,快步迎上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殿下,右相府那邊又來人傳話了。說讓您明天不要出城,可能有客人要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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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寧的腳步頓了一下:「客人?說什麼人了沒有?」
「沒說,只說了這幾個字,不過傳話的是那位李管事,不是別人代傳的。」
蕭寧點了點頭:「知道了。」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多說什麼。
右相府傳話用的是李安本人,而不是尋常的信使,說明這句話的份量不輕。
他回到書房,沒有急著處理手頭的帳冊,只是重新把桌上那份早已折好的堪輿圖展開,在邊角處用筆輕輕點了一個點,也沒有註明什麼,看了一會兒,又折了起來,放回了原處。
夜深了,院中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在牆上映出明暗不定的光影。
蕭寧躺在榻上沒有睡著,他在想那些木箱、驛站、以及右相口中那位「要來的客人」。
他隱約能感覺到所有的線都在向同一個方向延伸,只是還差臨門一腳的印證。
他側過頭,透過窗紙看了看外面黑沉沉的天色,然後閉上眼,像是在等明天帶來答案。
次日一早,蕭寧沒有出門,也沒有派人去催問右相府的消息。
他只是在書房裡坐著,把該看的文書看完,又拿起前兩天收到的那些舊信重新翻了幾頁,像是在心裡把某些還沒有完全理順的地方重新過一遍。
快到午時的時候,院門外終於響起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李安那平穩的聲音傳來:「殿下,客人到了。」
李安說完那句話後,側身讓開了一步。
蕭寧抬眼看去,只見他身後站著一個穿灰袍的中年人,身形偏瘦,面容普通,屬於那種走在街上不會讓人多看一眼的長相。
但那雙眼睛不大,卻沉靜得有些不尋常,像是見過不少東西之後,反而不再輕易顯露情緒的那種人。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棉袍,袖口磨得有些發亮,腳上是一雙沾著干泥的布鞋,像是趕了不少路才到的。
蕭寧站在書房門口,沒有急著開口。
他打量了那人一眼,那人也在打量他,目光不閃不避,但也沒有刻意打量,像是習慣了先確認對方的樣貌再說話。
片刻後,那人微微拱了拱手,聲音不高不低:「在下姓陸,從西邊來,右相讓我來見殿下。」
「陸先生請進。」
蕭寧側身讓開門口,引他進了書房。
李安沒有跟進來,在院門處停住了腳步,像是已經把接引的差事辦完了,剩下的時間不需要他再在場。
姓陸的中年人在書房裡沒有四處打量,他只在蕭寧示意的那張椅子上坐下,雙手放在膝上,姿態端正,但也不顯得拘謹。
他坐定後沒有客套寒暄,直接說了來意:「右相說,殿下在查一批糧食的去向。」
「是。」
蕭寧沒有否認,「陸先生知道那批糧食?」
「我知道。」
那人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那批糧食是我經手的。」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蕭寧沒有急著追問,只是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那人像是在確認蕭寧的態度,停頓了一下才開口:「我替三殿下做事,但不直接受他管。
那批糧食,是三殿下的人讓我收的,但收貨的地點、路線、交接的人,都是我來安排的。三殿下那邊只說了要貨,沒有過問怎麼收、從哪裡收、走哪條路。」
「那批木箱呢?」
那人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掂量這句話的份量,然後緩緩答道:「木箱不是我經手的。我只負責糧草的部分。但我知道那些木箱運到了哪裡,也大概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
他頓了頓,「殿下應該也猜到了。」
蕭寧沒有接話,只是等著他繼續。
那人像是覺得蕭寧的反應有些出乎意料,多看了他一眼,然後才繼續道:「箱子裡的東西,不是西軍自己的存貨。
西軍那邊的兵甲,走的是兵部的渠道,有帳可查。
這批木箱是另一個渠道進來的,沒有入西軍的庫房,也沒有走軍需的程序。
它們被存在鎮東的倉庫里,和那批糧食一樣,沒有登記在冊。
三殿下那邊的人,應該還不知道這批木箱的存在。」
「那你為什麼知道?」
那人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因為我的人看到了,那些木箱是在糧草之後運到的,用的車和押送的人跟糧食那一批不是同一伙人,我當時讓人記下了那個方向,後來順著查了一下,發現那批木箱走的是另一條路線,沒有經過三殿下的人。」
蕭寧沒有立刻接話,他把這段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糧食和木箱來自兩條不同的渠道,走的是不同的路線,落腳在同一處倉庫。
更重要的是——三哥知道糧食的事,但可能不知道木箱的事。
這說明不只是一個人在往西邊送東西,至少在兩個方向上有人在各自推進,而這個信息差本身也構成了某種通道,會被另外的人用來做下一步鋪墊。
「那批木箱,是給誰的?」
蕭寧問出了這個關鍵問題。
那人沒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像是在做一個決定,然後抬起頭,聲音比方才低了一點點:「殿下,我接下來說的話,不在右相讓我轉達的範圍里。」
蕭寧看著他,安靜地等他往下說。
「那批木箱,據我了解到的情況,是要送到更西邊去的,不是給西軍用的,西軍那邊只是過路,真正的接收方,不是三殿下的人。但三殿下那邊有人知道這批木箱要經過,所以沒有攔。」
蕭寧的目光微微一凝。
對方沒有說那個最終接收方是誰,但「更西邊」這三個字,已經足夠把範圍縮得很小了。
大夏的西邊,能接到這批東西、又需要兵器甲冑的,不是邊軍,那就只有一個可能——那批東西,是送到關外去的。
「你是說……」
蕭寧沒有把話說完,但目光里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那人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只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我只知道那批東西過了西軍的防區之後,就再也沒有人看到它們了,至於過了防區之後去了哪裡,誰接的手,我不知道。」
蕭寧沒有再追問。
他能說出這些話,顯然已經冒著不小的風險,右相讓這個人來見他,說明右相判斷他說的話值得信,同時他也明白,右相很可能自己也在確認他這些話的份量。
「你走這一趟,三殿下那邊會不會知道?」
蕭寧問了一句。
「不會,我出來用的是商隊的名義,路上也換了兩次車,就算有人查,也只能查到我出鎮子,查不到我進了京。」
那人說完這句,站起身來,像是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右相讓我轉達的,就是這些,殿下如果還有什麼想問的,可以讓人到城西的永和糧鋪留話,鋪子裡有人認識我。」
蕭寧點了點頭:「多謝陸先生走這一趟。」
那人沒有再寒暄,拱了拱手,轉身走出了書房。
李安還在院門口等著,見他出來,無聲地引著他沿著來路往外走。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院門外面,院中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冬末的風吹過檐角的聲響。
蕭寧回到書案前坐下,他把方才那些話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有兩個信息最需要注意:一是糧食和木箱是兩條不同渠道運到同一個倉庫的,說明至少有兩伙人在各自行動,而其中一方的方向很可能指向境外;
二是那批木箱的接收方可能根本不是大夏境內的人。
有人借三哥那邊的人脈在往關外送東西。
這批木箱如果真的是送到關外去的,那意味著京城這邊有一條線,繞過了兵部、繞過了西軍、繞過了所有正常的渠道,直接與關外相連。
而這條線的存在,才是整件事裡最核心的問題,也不在右相讓他轉達的範圍里——這句話本身,就已經表明了這個人的立場和判斷。
他坐了一會兒,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午後的風帶著微微的暖意吹進來,不似寒冬那般鋒利。
他沒有站太久,重新關上窗,回到書案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又劃掉,重新寫了一個方向,又加了一個問號,然後把紙折好,收進了匣子裡。
傍晚時分,蕭元來了一趟。
他帶了天上人間幾日的帳目過來,想請蕭寧幫忙看看,看到蕭寧神色比往常沉了一些,放下帳本後問了一句:「十弟,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蕭寧搖了搖頭:「沒事,只是有些事情需要想清楚。」
蕭元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只是把帳本放在桌上,說了一句:「那你先忙,我改天再來拿。」
他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沒有開口,只留下一句:「十弟,有什麼事用得上我的,你開口就行。」
蕭寧抬眼看向門口,輕輕點了點頭:「好。」
蕭元沒有再多說,邁步走出了書房,順手把門帶上了。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蕭寧拿起蕭元放在桌上的帳本,翻開大致掃了一下,便合上放在了一旁。
他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深青色的天邊,像是還在想白天聽到的那些話,又像是在等一條新的消息傳來。
窗外有風過院的聲音,隔壁街巷偶爾傳來一兩句不清晰的對話,混在暮色里漸漸低下去。
他收回目光,低頭把案頭的幾份文書歸攏到一起,又把那隻放著寫有問號的紙的匣子重新合上,順手拂了一下匣面上的薄灰,沒有再看它第二眼。
姓陸的訪客走後,蕭寧沒有再出門。
他在書房裡坐了大半個下午,把那人說的每一句話都重新過了一遍——不是一遍,是反覆過了好幾遍。
糧食和木箱分兩路走,說明至少有兩伙人在往那個方向送東西。
糧食那一路是三哥的人經手的,至少三哥知情;木箱那一路則繞過了三哥的人,直接穿過西軍防區送往關外,甚至連三哥那邊都不一定知道這批木箱的存在。
這兩條線同時在走,卻不一定在同一個人的掌控之下。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糧食→三哥;木箱→?→關外。寫完他看了一會兒,在「木箱」和「關外」之間畫了一條線,然後在線上畫了一個問號。
那個問號目前依然是空白的,不確定是京城這邊有人在暗中操控,還是另有渠道跨過了西軍的防線。
天快黑的時候,蕭寧叫來孫雲,讓他去右相府送一封信,內容很短——
「明日可否再見一面?有些事想當面問清楚。」
送信人去了沒多久就回來了,帶回一句話:「右相說,明日午後,老地方。」
次日午後,蕭寧再次穿過那條巷子,走進了右相府的後院。
這次李安沒有在門口等他,而是讓一個年輕的小廝引著他穿過月洞門,一路走到上次那間花廳。
李通崖已經坐在那裡了,面前擺著一壺新沏的茶,熱氣裊裊地升起來,在午後淡淡的光線里顯得格外安靜。
他示意蕭寧坐下,然後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像上次一樣,沒有多餘的寒暄。
蕭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開門見山:「昨日那位陸先生,右相認識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