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風聲
李通崖沒有馬上回答,像是在心裡算了一下時間,才開口:「大約兩年,他原是西軍那邊一個管文書的小吏,後來因為一件事得罪了上司,待不下去了。
經人介紹找到了我,說願意替我做些跑腿的事,起初只是送些口信,後來漸漸能走更遠的路、帶更具體的東西回來,他不是我的人,但他的話,可以信。」
這個回答沒有避重就輕,也沒有過度承諾。
右相說的是「他的話可以信」,而不是「他完全可靠」,這中間的區別,蕭寧聽懂了,也沒有追問。
他換了個問題:「那批木箱的事,右相知道多少?」
「我知道有木箱到了那個鎮上的倉庫,也知道它們不是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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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通崖放下茶盞,聲音不高不低,「但具體是誰送的、送到哪裡去、經手人是誰,我還沒有完全摸清楚,姓陸的告訴你那些,已經比我知道的多了一步。」
蕭寧沉默了片刻,右相的話,等於是證實了——木箱那條線,和糧食不是同一個源頭。
有人在右相的視線之外運作。
「那批木箱,如果真的是出關用的,」
蕭寧說,「關外那邊,誰接得了這批東西?」
李通崖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像是把京城北邊關外的局勢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片刻後他轉回目光,說了一句:「關外能接這批東西的,不會是大夏的人,如果是送到那邊去的,說明有人在替關外準備東西。不管是誰,這個人不在朝堂上,也離京城不遠。」
蕭寧點了點頭,他沒有追問「你覺得是誰」這種問題,因為右相如果知道名字,會直接說出來。目前的沉默,說明這條線還沒有完全摸透,需要繼續往下挖。
他又坐了一會兒,問了幾句關於驛站的換人和那間鎮東倉庫的事,李通崖知道的有限。
臨走前,右相對他說了一句:「糧草的事先不動,等人。」
蕭寧知道右相說的是等什麼,沒有多問,起身告辭。
他走出花廳時,院中那叢竹子正在風裡輕輕晃動,竹葉發出沙沙的細響,像在低聲交換著什麼。他沒有回頭,腳步平穩地穿過了月洞門,沿著來路走出了右相府。
冬末的光線斜照在巷口的青磚牆上,映出一層淺淡的暖意,卻沒有真正帶來多少溫度。
回到平安坊後,蕭寧沒有急著進書房,他站在院子裡,看了看天色,天邊的雲層正在慢慢變厚,像是要落雨了。
他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秋月端來一杯熱茶放到他手邊,他接過來卻沒有喝,只是握在手心裡,任由那股暖意從指尖慢慢滲上來。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茶盞,起身走進書房,鋪開一張新的紙,寫下:木箱出關→關外接貨人→京城中間人。
他把紙條看了一會兒,沒有添字,也沒有劃掉任何一條,只是折好放進了那個已經放了其他線索的匣子裡。
天色漸漸暗下來,院門外的巷子裡傳來收攤的響動,幾聲模糊的話語之後,又重新歸於安靜。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了一眼遠處皇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又收回目光,把窗關上了。
院子裡有人走動的聲音,過了片刻又安靜下來,像是夜的重量正在慢慢覆蓋整座坊市,只有窗縫裡偶爾漏進來的風還在輕輕拂動案邊的紙頁。
等待的日子總是比想像中要長。
蕭寧沒有刻意數日子,但那些線索就像埋在土裡的根須一樣,雖然看不見,卻每天都在往更深的地方延伸。
他照常處理公務、見該見的人、批閱案頭的文書。可心裡那根弦一直沒有松過。
右相說「等人」,那就只能等。
但他沒有乾等,而是讓何賽的流沙暗網繼續維持對西邊那條舊路和鎮東倉庫的低頻觀察,不靠太近,也不完全放下。
正月二十五,天終於放晴了。
陽光從雲層後大片大片地傾瀉下來,照在平安坊新鋪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一層明亮的光。
蕭寧上午處理完幾件天上人間的日常事務,又翻了一遍商會聯盟送來的周報,正準備起身出門透透氣,劉兔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封了口的紙袋。
他走到書案前,把紙袋放在桌上,說了一句:「殿下,何掌柜那邊來的。說西邊有新消息,讓您親啟。」
蕭寧拆開紙袋,裡面是一張對摺的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比前幾次寫得工整一些,像是寫的人有了更從容的時間。
內容不長:「鎮東倉庫,昨夜有人從側門運走四口木箱,裝車後未走舊道,沿新路向北,天亮前在岔口換車,去向不明。」
蕭寧的目光在「四口木箱」和「去向不明」之間來回看了一遍,沒有立即判斷什麼,但也沒有把這兩處信息放過去。
他放下紙條問了一句:「送信的人還在嗎?」
「在門房等著。」
蕭寧沒有遲疑:「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穿著半舊短打的年輕人跟著劉兔走了進來。
那人看起來不到三十歲,面容樸實,手掌粗大,像常年在路上跑的人。
他進門後沒有抬頭亂看,規規矩矩地抱拳行了個禮:「小的劉六,給殿下請安。」
「那封信是你帶回來的?」
「是,小的前天下午從鎮上出發,走了一天一夜,換了三匹馬才趕回來的。」
劉六的聲音帶著趕路後的微喘,「何掌柜說這事急,讓小的務必儘快送到。」
蕭寧點了點頭:「你看到那四口木箱被運出去的時候,有沒有看到押運的人?」
「有,一共四個人,都穿著深色衣裳,頭上裹著巾子,看不清臉。」
劉六回憶了一下,「但他們動作很利索,裝車、關門、上馬,一氣呵成,不像普通趕腳的。」
蕭寧把這幾句話里的細節在腦中過了一遍,又問:「那四口箱子的尺寸,跟之前進庫的時候一樣嗎?」
「應該差不多,天黑看不太準,但長短看起來沒變。」
劉六想了想,「不過裝車的時候,有個箱子在車板上磕了一下,聲音不太對——」
「怎麼不對?」
「如果是空的,磕上去聲音應該悶中帶脆,但他們那一車磕出來的聲響很沉,像裝著很重的東西。」
劉六自己說完,也像是意識到這句話意味著什麼,「小的當時隔得遠,但也聽得出那聲音不太尋常。」
蕭寧沒有再追問,有些細節需要時間沉澱,不適合當場反覆盤問。
他沒有急著下結論,只是看著桌上的地圖說了一句:「辛苦了,先去歇息吧。」
劉六應了一聲,跟著劉兔退了出去。
蕭寧獨自站在書案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亮堂堂的天光里,心裡卻在想著別的事——那四口木箱,在新路岔口換車後去向不明。
這說明對方已經察覺到有人在盯著倉庫,開始改變運輸路線了。
而岔口那條新路,向北延伸後會繞開舊道上的那些跟蹤點,能通往幾條不同的方向。
如果對方只是想換個安全的路段,換完車後應該還會恢復原有方向,繼續往西或往北;
但如果換車之後又中途分道,那就意味著整條運輸線路已經做了調整,不再沿用之前的安排。
他坐回書案前,沒有動筆。
整個下午他都沒有出書房,偶爾翻幾頁攤在桌角的冊子,更多時候只是坐著,像是在等某個念頭自己成形,又像是在確認那份「等人」的預感正朝著他預期的方向移動。
傍晚時分,天色開始轉暗。蕭寧正準備讓秋月去準備晚飯時,前院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陳鴻的聲音緊跟著從門外傳來:「殿下,有人求見,說是從西邊過來的,姓劉,右相府那邊讓他來的。」
蕭寧放下手中的書,抬眼看向門口:「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中等身材、面容普通的中年男人跟著陳鴻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袍,腰間掛著一隻舊布袋,風塵僕僕,像是走了不少路才到的。
他在書案前站定,拱手行禮道:「草民劉三槐,見過十殿下。」
蕭寧示意他坐下:「你是從鎮子那邊過來的?」
「是,草民在鎮子上做點小生意,偶爾幫人帶些雜貨進出。」
劉三槐坐下後沒有繞彎子,「右相府的人說殿下在打聽西邊關外的事,草民正好認識一個經常走那邊的貨郎,他前幾天回了鎮子,帶來了一些話。」
「什麼話?」
劉三槐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詞:「他說,關外那邊最近有人在收兵器,出價很高,而且不挑成色,新舊都要。」
蕭寧沒有打斷,安靜地聽著。
「那貨郎說,他這回去關外,沿路看到好幾撥人在打聽兵器行情,出的價都比以前貴不少,他以前也幫人帶過一些零散物件出關,但從來沒有這麼急過。」
劉三槐說到這兒,聲音低了一些,「他覺得這動靜不太尋常,又不敢跟旁人說,就悄悄跟我提了一嘴。我想著右相府的人既然在打聽,就來傳個話。」
蕭寧聽到這裡,問了句:「那貨郎還在鎮子上嗎?」
「在,他說這幾天不出遠門,要在鎮子上歇一陣。」
蕭寧點了點頭:「如果他方便的話,我想見見他。」
劉三槐想了想:「草民回去之後可以幫殿下傳這個話,但他願不願意來,草民不能替他答應。」
蕭寧沒有勉強,只是說了一句:「讓他不必急著回話,願意來就來,不願來也沒什麼。」
劉三槐似乎鬆了一口氣,又坐了一會兒,見蕭寧沒有再問什麼,便起身告辭了。
臨走時,他從腰間的布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對了,殿下,那貨郎還讓我帶了這個回來,說是他前陣子在一處歇腳的地方撿到的,覺得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見過。」
那是一枚銅扣子。
不像是尋常扣子,銅質偏厚,表面刻著一道不甚清晰的花紋。
蕭寧捏起那枚銅扣湊近燈光看了看,花紋線條簡約流暢,像是某種印記的一部分。
他沒有當場辨認出來,但也沒有表現出異樣,只是放下扣子,向劉三槐道了句謝。
劉三槐沒多問,躬身退出了書房。
蕭寧在書案前坐了一會兒,重新拿起那枚銅扣,在指尖翻看了一遍。
扣面上的紋路打磨得不算精細,卻有一種刻意為之的簡練。
他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相似的樣式,也沒立刻讓記憶往任何方向落腳。
片刻後他放下銅扣,把它收進桌角的匣子裡,和之前那些紙條隔開了一格。
他沒有再去猜測扣子的來歷,也沒有再翻看那些紙條,只是把匣子合上,放回了原來的位置,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
窗外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院牆上的燈籠亮起一盞,在夜風裡輕輕晃動,光暈時遠時近。
他起身走出書房,站在廊下,看著檐角那盞燈籠在風裡緩緩轉了一圈,又慢慢轉回來,像一個無聲的鐘擺,把思緒也搖成了一個尚未落定的弧度。
那枚銅扣子在匣子裡放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蕭寧打開匣子時,它還是昨天那個樣子,邊角微鈍,表面留著一道刮痕,不像是新磨出來的。
他沒急著去查它的來歷,也沒有拿給旁人看,只是把它又從匣子裡取出來,在晨光里翻看了片刻,然後放回原處,合上了匣蓋。
有些東西急不得,得等它自己露出痕跡。
正月二十七,天氣依舊晴好。
陽光落下來帶著一絲暖意,連院子裡那幾株老槐樹光禿禿的枝幹都像是比前幾日舒展了一些。
蕭寧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就聽到院門那邊傳來何賽的聲音,他正低聲跟陳鴻說著什麼,語氣比尋常急了幾分。
蕭寧走到門口:「怎麼了?」
何賽轉過身來,看到蕭寧,快步走近:「殿下,鎮子那邊又有人來了,這次不是劉六,是那個貨郎本人。」
何賽壓低聲音,「他昨晚連夜趕到京城的,說是有東西要當面交給您,現在在我那鋪子裡歇著,說是歇好了就過來。」
「他帶什麼了?」
「沒細說,只說是從關外帶回來的。他怕過手的人太多出岔子,所以沒托人轉交。」
蕭寧想了想:「讓他不用過來了,我過去一趟。」
他沒有換衣裳,只是披了一件外衫,跟著何賽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