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人選
右相入宮之後,蕭寧沒有立刻離開。
他在花廳里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張攤開的堪輿圖上被硃筆圈出的路線,在暮色的邊緣處微微泛著淡光。
他把那幾處位置記在心裡,然後轉身沿著來路走出了右相府。
回到平安坊時,街巷裡的燈籠已經陸續亮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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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末的傍晚,風裡還帶著冬末特有的清冽,吹在臉上讓人格外清醒。蕭寧沒有直接回衙署,他在主街南段停下腳步,站在一盞燈籠下,像是在分辨風來的方向,又像是把下午所有對話里的關鍵信息從頭到尾默過了一遍。
身後傳來一陣不急不慢的腳步聲,是孫雲從另一個方向趕了過來。
他在幾步外站定:「殿下,右相府那邊剛傳出消息——右相在御書房待了大半個時辰,出來之後沒有回府,直接去了兵部。」
蕭寧的目光微微一動:「兵部?」
「是,說是調閱近半年來西軍那邊的軍需帳目,已經讓人把相關卷宗送到兵部衙門去了。」
這個動向比預想中來得快。
右相被召入宮後沒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兵部調閱卷宗,說明陛下的召見很可能與西軍有關,而右相對此也已經提前有了準備。
他沒有在原地多停留,轉身朝衙署的方向走去。
他回到書房後,把門帶上,在書案前坐下。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兵部」兩個字,又在旁邊畫了一條線,寫了一個「西」字。
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劃掉,也沒有添字,只是把紙折好放進了桌角的匣子裡,靠在椅背里安靜地坐著,像是在等一個已經移動的棋子落到它該落的位置上。
一個時辰後,右相府那邊又傳來了消息。
這次是李安親自來的。
他沒有進門,只站在院門口低聲對陳鴻說了一句,便轉身消失在夜色中。陳鴻快步走到書房門口稟報:「殿下,右相府來人傳話——說右相今晚會留在兵部,如果殿下方便,可以派人去兵部側門候著,等右相忙完了再遞話。」
蕭寧沉默了一瞬,沒有立刻回答。陳鴻又說了一句:「李管事還說,右相的意思是請殿下明天午後再過去一趟。」
「知道了,告訴李管事,我會按時到。」
陳鴻應了一聲,轉身退了出去。
蕭寧沒有立刻起身,他靠著椅背,目光落在窗紙上透進來的模糊的燈籠光上,像是把這句話放在心裡重新擺了一次位置。
右相今晚留在兵部不回來,意味著他已經開始動那疊卷宗了,明天午後見面的時候,他應該會拿出一些實質性的東西來。
那天夜裡,蕭寧睡得比平時晚一些。
他沒有再看文書,也沒有動那隻匣子裡的東西,只是在燈下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去歇了。
窗外有風穿過院牆,在檐角處發出低低的聲音,像是有人在不遠處走動,但很快又靜了下去。
第二天上午,天晴得比前幾日更好。
陽光落在院子裡,照得老槐樹的枝幹影子清晰地印在青磚地上。
蕭寧沒有急著出門,他等到快到午時才換了一件乾淨的外袍,出了門,沒有坐馬車,只帶著孫雲,穿過已經逐漸熟悉的街道,往右相府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大約兩刻鐘,到右相府的時候,李安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殿下,老爺在書房等您。」
他引著蕭寧穿過前院,繞過花廳,一直走到後院最深處的書房門口,便停住了腳步,「殿下請進。」
書房不大,但收拾得格外整潔。
書架上擺滿了卷冊,桌上攤著一疊攤開的文書,旁邊放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
李通崖正坐在書案後面翻著一本較厚的冊子,手邊還有幾封拆開的信。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了。」
「聽說右相昨晚留在兵部了。」
「是。」
李通崖合上那本冊子,放在一旁,「調了西軍近半年的軍需帳目翻了一遍,發現了一些有意思的出入。」
他頓了頓,「兵部那邊記錄的西軍糧草申請,比實際入庫的數量多出一部分。差額不大,但每一季都有,像是被人有意攤平了。」
「那些差額,右相有查到流向嗎?」
「沒有在帳面上留下記錄。」
李通崖說,「但時間點對得上——從去年秋末開始,差額的時段正好對應了那批糧食出庫、轉運的過程。」
蕭寧沒有立刻接話。
差額不大但持續存在,說明對方已經在一個周期內營造出一種「正常損耗」的假象。
而這種操作需要兵部那邊有人配合才能維持,不是單靠西軍那邊就能完成的。
這意味著京城這邊有人一直在替西部的那條線遮掩帳目缺口,而且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
「右相打算繼續查下去嗎?」蕭寧問了一句。
李通崖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換了一個方向:「陛下昨晚召我入宮,問的是另一件事,大朝會上彈劾老四私運物資的事,後續有了新消息——有人往宮裡遞了一份密報,說那批物資的接收方不在西軍防區之內,而是直接送到了關外。」
他說,「所以陛下讓我去兵部查帳,不是讓我查老四,是讓我查西軍的帳目里有沒有同樣的缺口。」
蕭寧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那陛下應該已經知道,這件事不止是糧食。」
李通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也沒有對陛下的態度做更多補充。
蕭寧從右相府出來的時候,午後陽光正暖,照在人身上帶著早春特有的溫柔感。
他沿著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時放慢了腳步,目光在街對面的茶棚方向停了一瞬,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繞了兩條街才回到平安坊。
接下來的兩天,京城沒有大的動靜。
右相府那邊沒有再傳話,兵部那邊也沒有新的消息流出來。
蕭寧照常處理公務,該見的見,該看的看,可心裡始終沒有完全放鬆。
他偶爾會想起桌上那張堪輿圖上被右相用硃筆圈出的位置,那些已經被標出來的路線和接應點,正在慢慢接近閉合的邊界。
他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他正在面對的不是一場事故,而是一個被提前鋪好的過程。
二月初二,龍抬頭。
平安坊主街上比平日熱鬧了些,有幾家鋪子放了鞭炮,算是應景。
蕭寧站在衙署門口看了一會兒,街面上的行人比前幾日又多了些,買完東西的百姓三三兩兩地從鋪子裡出來,臉上的神色比一個月前從容了不少。
他轉身正要回書房,陳鴻從院門那邊快步走了過來,手裡捧著一封信,走到近前壓低聲音:「殿下,右相府剛送來的,說是要緊事。」
蕭寧接過信,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信上只有一句話:「宮裡今日又有人遞了摺子,彈劾西軍軍需帳目有虧空,請求派人前往核實,陛下已經准了,明日就會定下人選。」
他的目光在那句話上停了一瞬,然後放下信紙,望向院牆外那片被正午陽光照得發亮的天色。
朝堂上的風吹向西部防區,這意味著一直以來的局面正在被重新梳理。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把信紙折好收進袖中,轉身走回書房。
身後,衙署的門被風吹得輕輕響了一聲,像是合上了一道可以暫時被忽略的縫隙。
二月初二那一夜,蕭寧沒有睡好。
信上的那幾行字反覆出現在他半睡半醒之間——「宮裡有人遞了摺子,彈劾西軍軍需帳目有虧空,請求派人前往核實。」
這句話本身不重,但它的落點很精準。
像是有人算好了時機,在年前年後一系列消息都浮出水面之後,才把這封彈劾摺子遞到御前。
次日一早,蕭寧沒有出門。
他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已經翻過好幾遍的舊檔,卻並沒有真正在看,只是在等消息。
等著看朝廷會派誰去查西軍的軍需帳目,以及那個人會在何時出發。
午後,孫雲從外面帶回了消息:「殿下,宮裡傳出消息了,派去核實西軍帳目的人選已經定了,是戶部的一位郎中,姓張,叫張懷遠。」
「張懷遠?」
蕭寧沒聽過這個名字,「他是誰的人?」
孫雲搖頭:「屬下也不太清楚,這人平時不太起眼,在戶部待了十幾年,沒怎麼升過官,也沒什麼名氣。但宮裡傳話的人說,這次是陛下親自點的名。」
蕭寧沉默了片刻,在心裡大致過了一遍這個判斷——陛下親自點名派他去查西軍帳目,說明信任他,或者至少覺得他不會被任何一方輕易影響。
「他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一早。」
一天的時間,不足以讓對方撤走所有痕跡,但也足夠讓某些該藏的東西被藏得更深一點。
蕭寧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孫雲去右相府送了個口信:「張懷遠這個人,右相了解多少?」
傍晚的時候,右相府的回話到了:「張懷遠此人,在戶部多年,不結黨,不站隊,在帳目上出了名的較真,陛下選他去查西軍的帳,說明這一次是認真的,但他未必能查到關外那一條線上,他查的是帳本,帳本是兵部和西軍對過的,不會留下明顯的缺口。」
蕭寧聽懂了右相的意思。
懷遠查的是兵部與西軍之間的帳目缺口,不是查關外那條走私路線。
兩條線並行,但走的是不同通道。
右相沒有進一步表態,也沒有暗示是否需要在張懷遠出發前再做些什麼。
他只是把話帶到了,便把決定權留給了蕭寧。
蕭寧在書房裡坐了片刻,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色,然後喚來孫云:「你再去何賽那邊一趟,讓他派一個眼生的人跟著張懷遠出城的路線,不必跟太近,只是確認他走的是哪條路。」
孫雲點了點頭,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蕭寧就起了。
他沒有特意去北門送行,但他換了一身半舊的衣裳,站在平安坊東側一處巷口,遠遠地看著那輛屬於朝廷的馬車從北門駛出,不緊不慢地上了官道。
他沒有跟上去,只是看著馬車逐漸遠去的輪廓,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原路回了衙署。
接下來的兩天,京城表面平靜如常。
平安坊依舊人來人往,天上人間的帳目也穩定在預期的範圍里,一切看起來像是回到了正常的節奏。但蕭寧知道,這只是表面的變化——那位張郎中正在核對西軍的軍需帳目,而關外那條路,也隨時可能傳來新的消息。
二月初五,天陰。
何賽傍晚時分親自來了一趟,進門後沒有說話,把一份折好的口信放在桌上。
蕭寧展開看了一眼,信上寫著:「張郎中到達西軍大營後,調閱了近兩年的軍需帳目,目前尚未發現異常,但他已經讓人封存了去年下半年的出入庫記錄,說是要帶回京城復驗。」
蕭寧看完,把信放在桌上:「他查的是西軍的舊帳,暫時還沒有碰到驛站那條線。」
何賽點了點頭:「他的人手也不多,目前只是翻帳本,還沒往外走,但西軍那邊有人開始留意他的動向了,像是怕他查到不該查的東西。」
「驛站那邊呢?新換的那幾個差役還在?」
「還在,沒有離開。」
蕭寧聽完,沒有再多問,把信折好收進匣子裡。
何賽也沒有多留,又低聲說了幾句便告辭了。
張懷遠還在翻帳本,說明他還沒有開始往外走。但西軍那邊已經有人在留意他了,說明有人心裡有數,知道他可能會查到什麼不該查的東西。而那批木箱的路線,如果已經被清理過一遍,那些痕跡很難再被翻出來。
二月初六傍晚,蕭寧正在書房裡翻一本關於西北驛路的舊文書,陳鴻快步走了進來:「殿下,右相府又來信了。」
蕭寧接過信,拆開。
信上沒有署名,筆跡不像右相自己的,像是李安代寫的,內容只有兩行:「今晚戌時,有人在城西廢馬場側門等您,右相說,該見的人到了。」
蕭寧看完信後沒有立刻動,他把那封簡訊仔細看了一遍,確定沒有其他隱藏的信息,然後把它放在燭火上燒盡,看著灰燼落入炭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換了一身深色的短打衣裳,沒有從衙署正門走,而是從後院側門出去,在暮色中沿著街巷向西穿行,大約走了兩刻鐘,到了城西那片廢棄的馬場。
他在側門邊站定,過了一會兒,門內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