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拼圖合攏
貨郎在何賽鋪子裡等著，坐在後堂的一把舊木椅上，手裡捧著一碗熱茶，低著頭像是趕了很長的路有些疲憊。
他約莫四十出頭，皮膚黝黑，指節粗大，像是常年在外面奔波的人。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何賽身後跟著一個陌生的年輕人，先是一愣，然後像是猜到了什麼，放下茶碗站起身來：「您就是十殿下？」
「坐。不用多禮。」
蕭寧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寒暄，「聽說你有東西要交給我。」
貨郎沒有多遲疑，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灰布裹好的小包，放在桌上，解開布結。
裡面是一塊半掌大的木牌，木料偏深，邊角磨損得很明顯，像是被人反覆拿在手裡摩挲過很久了。
表面沒有字，但刻著一道紋路，線條簡單，卻有一種刻意為之的規整感。
蕭寧低頭看了一眼那塊木牌，他認出那道紋路了，跟銅扣上的紋路幾乎一樣。
「這牌子是在哪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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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關外一個歇腳的棚子裡撿到的。」
貨郎說，「不是擺在明面上的，是掉在草堆底下，露出一個角，我撿起來看了看，覺得那紋路跟之前見過的有些像，但又不敢肯定，就帶回來了。」
「你還記得是在哪個棚子撿到的嗎？」
「記得，就在出關後大約三四十里地的位置，那裡有個老棚子，偶爾有人在那落腳，我去的時候棚子裡沒人，這牌子是掉在靠牆的乾草堆底下的，像是有人不小心掉的，沒來得及找。」
蕭寧把那塊木牌拿起來端詳了一會兒，跟銅扣上的紋路比了比，線條走向一致，只是木牌上更清晰一些。
他放下木牌，又問了一句：「關外最近的形勢，跟你上次說的有什麼變化沒有？」
貨郎想了想：「出價的人多了，上回只是有人打聽，現在好些人直接帶著現銀在鎮上等貨，不問來路，只要東西夠多夠好就收。草民在關外跑了十幾年，從沒見過這種陣勢。」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殿下，草民說句不該說的話——這架勢不太像零散買賣，倒像是有人在給一支隊伍備貨。」
蕭寧沒有接話，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那些人是什麼口音？」
貨郎愣了一下：「這個……倒是沒太注意，好像各種口音都有，有些是大夏這邊的，有些聽著像關外那邊的。」
蕭寧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那塊木牌的來歷，也沒有讓貨郎留太久。
他謝過對方，讓何賽安排貨郎住下休息幾天再走，自己拿著那個灰布小包回了衙署。
回到書房後，他把那塊木牌和之前那枚銅扣並排放在桌上，仔細比了比。
紋路一致，材質不同——一個是銅質的扣子，一個是木質的小牌。
但兩道紋路像是出自同一套模子。
他以前見過類似的標識，但一時想不起是在哪，他把木牌翻過來，在邊緣處摸到一道不甚明顯的刻痕，像是編號的起筆，但後面的筆畫被磨得幾乎看不清楚了。
他沒有急於查這枚木牌的具體出處，而是先把它和銅扣一併收進匣子裡，和之前那些線索放在了一起。
他把今日貨郎帶來的消息和之前收到的情報放在一起理了理。
鎮東倉庫的糧食、木箱、關外收兵器的人、驛站換人、這塊木牌——所有的事情都像是順著同一條縫隙在蔓延。
有人正在通過不止一條渠道往關外輸送物資，而那個關外的接貨方需要的東西，也不是零散幾件，而是成批成批的。
蕭寧坐了一會兒，把桌上的東西收拾好，站起身來。
他走出書房，叫來孫雲，說了一句：「往右相府遞個話，就說東西到了，問他什麼時候方便。」
孫雲也沒問是什麼東西，只應了一聲便轉身去了。
下午的時候，右相府那邊回了話：「右相說，明日午後老地方。」
蕭寧知道，明天那場見面，該把手裡這些碎片拼得更完整一些了。
他回到書房，把匣子從桌角移到櫃中穩妥的位置，沒有再多打開看它一眼。
整個下午他都在看帳冊，偶爾翻一兩頁拿在手裡，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走動的雲影，像是在等今天的時辰順著它自己的節奏走完。
到傍晚的時候，他放下帳冊，走到院中站了一會兒，傍晚的風比午後涼了一些，吹在臉上帶著細微的涼意。
院牆上的藤蔓還沒有抽新芽，但幾處細枝已經在風裡微微顫動了，像是在試探春天的入口。他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沒有多停留，只是收回了目光。
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檐角的燈籠還沒點亮，整個院子的輪廓正漸漸融進暮色里。
他轉身回了書房，點亮桌上的燈，在燈下展開一卷堪輿圖，目光在那條從鎮子向北延伸的線路上停了一會兒，沒有標記什麼，也沒有調換位置。
片刻後他合上圖卷，把它放在桌角，靠著椅背靜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下一場風從西邊吹到京城來。
午後，蕭寧準時到了右相府。
這一次李安沒有在門口等他，而是由一個年輕的小廝引著他穿過月洞門，一路走到花廳門口，便退下了。
蕭寧推門進去時，李通崖已經坐在裡面了。
他面前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攤著一張堪輿圖，幾枚磨得發亮的棋子壓住邊角。他正低頭看著圖上某處，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了，坐。」
蕭寧在他對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張堪輿圖上。
圖上標記的路線他不陌生——從京城北門出發，沿著那條舊官道向西延伸，穿過山口，在岔口分出一條向北的支線，繞過西軍防區，再折向更西的方向。
有幾處位置被人用硃筆輕輕圈了起來，像是在反覆對照什麼。
李通崖沒有繞彎子，他指著圖上圈出的位置，語氣平穩地問道：「你那邊最近收到的消息，跟圖上標出來的這些地方，能對上多少？」
蕭寧看了看，答道：「鎮東倉庫、山口的草棚、岔口換車的位置，都在圖上，木箱出庫後走的那條北向支線，也在這裡，糧草和木箱的前半段路線是一致的，岔口之後分開了。」
李通崖沒有立刻接話。
他低頭看了看圖，然後伸手在岔口往北的那條支線上點了點：「木箱走的是這條線，如果繼續往下走，可以繞過西軍防區，繞過關卡，到達一個不在大夏官府記錄里的交界點。」
「交界點？」
蕭寧的目光微微一凝，「那是個什麼地方？」
「一個不在正式關防記錄里的地方，但確實存在，兩邊都在默許有一條小路可以走，朝廷沒有承認它，邊軍也沒有封死它。」
李通崖說，「如果有人想把東西運出關，走官道會被查驗，走這條路，只要提前打通了關係，就可以不經過任何登記手續，直接把東西送出去。」
蕭寧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那塊木牌和那枚銅扣上的紋路，終於把那個模糊的印象和眼前的路連在了一起。
他在心裡重新理了一遍手上的線索，開口問道：「那條路，現在是誰在管？」
「名義上沒人管。」
李通崖的語氣不高，但清晰得像在念一份需要核實的文書，「西軍的人不會主動去查那條路上走的是什麼。只要沒人舉報，一切都當作不知道。」
他略作停頓，「但如果有人想利用這條路送些不該送的東西出去，沿途也需要有人在關鍵位置接應，驛站換人，不會是無緣無故的。」
蕭寧沒有接話，他把那些碎片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右相覺得，這批木箱如果最終是送到關外去的，接貨的人會是誰？」
李通崖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條向北延伸的支線上，過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關外能接這麼多兵甲、又需要提前幾個月做準備的人，不會太多。」
他沒有說名字，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他抬眼看向蕭寧，「這件事，已經不是糧草問題了，你打算怎麼走下一步？」
蕭寧想了想：「繼續跟那批木箱的去向，同時確認那條路上的接應點是誰在負責。」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堪輿圖，「如果驛站換人跟這件事有關，那就等於有人在可控的幾個關鍵位置上安排了可信的人。」
「右相可有查到其他線索？比如驛站換人的差役，背後有沒有統一的指使？」
李通崖緩慢地搖了搖頭：「目前還缺一截，驛站換人的事存在，但換上去的人是從哪裡派過來的，現在還沒有查到頭，如果那幾個新差役不是本地招募的，而是從某個地方統一調過來的，那指向就會更明確一些。」
他又補充了一句，「但我傾向於是從京城這邊派下去的。」
蕭寧也覺得這個判斷成立，要在短時間內安排一批生面孔替換掉原有的驛站差役，需要有人統一調度，而這恰恰是需要時間。
他想了想又問了一句：「那關外收兵器的事，右相覺得跟這批木箱有沒有關係？」
「有關係。時間上對得上，方向上也對得上，但還需要確認——關外收兵器的人，跟這批木箱的接收方是不是同一夥。」
李通崖說，「如果不是同一夥，那現在就有兩條線同時在運作，如果是同一夥，那就說明對方在分批備貨，而且兩邊互不知情。」
蕭寧沒有再追問，右相把這些話說出來，說明他已經確認了其中的核心部分，只是還差最後一些細節需要驗證。
花廳里安靜了片刻，只有窗外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李通崖沒有再說話，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像在等蕭寧消化完這些信息。
蕭寧坐了一會兒，正要開口說什麼，院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李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少有的急迫：「老爺，宮裡來人了，說是陛下召您即刻入宮。」
李通崖的手微微一頓，放下茶盞：「有沒有說是什麼事？」
「傳話的人沒說，只是讓您儘快過去。」
李通崖看了蕭寧一眼，目光平靜，但那雙眼睛裡似乎已經知道這一召意味著什麼。
他站起身來：「今天先到這兒，你先回去，入宮的事我會看著辦。」
蕭寧也站起身：「右相，若有事需要我這邊配合的，讓人傳句話就行。」
李通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跟著李安走出了花廳。
蕭寧獨自站了一會兒，目光在那張攤開的堪輿圖上停了一瞬。
圖上的岔口和那條向北的支線還在，硃筆圈出的位置依然醒目，他沒有去動那張圖，轉身沿著來路走出了右相府。
回到平安坊衙署時，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
蕭寧在書房裡坐下，秋月端來一盞熱茶放在他手邊，他看到蕭寧神色如常，但比平時安靜一些，便沒有多問，悄悄退了出去。
蕭寧在書房裡坐了大半個時辰。
他在等右相從宮裡出來的消息，也在等何賽那邊是否會有新的情報送進來。
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來，院子裡的燈籠被人一盞盞點亮，在晚風裡輕輕搖晃，光暈時遠時近。
桌角的匣子還合著，裡面裝著那塊木牌和那枚銅扣，他沒有打開看，它們還在那裡，等到該拿出來的時候，自然會再打開。
夜色漸漸深了，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晚風帶著些許涼意湧進來，吹散了屋內積了一天的沉悶。
他站在窗前，沒有立刻關窗，也沒有看太久，只是望著院牆上方那一片被燈火映得微微泛亮的夜空，像在等一個他暫時還看不見的方向出現回應。
片刻後，他關上窗，重新在書案前坐下，翻開一本還沒看完的冊子，目光落在紙頁上，但並沒有真正在讀。
燭火跳了跳，燈影落在紙面上微微晃動。
他翻過一頁，又翻了下一頁，沒有停，也沒有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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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沒有更新，需要休息一天，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