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折返


  蕭寧應了一聲,門被從內拉開一道縫,一個身形瘦削的年輕人側身讓出半條通道,等他閃身進去後,又無聲地把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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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輕人引著他穿過一片堆著雜物的空地,走到馬場最深處一間還亮著燈的小屋前,沒有進去,只在門口停住腳步:「人就在裡面,殿下請進。」

  蕭寧推門進去,看到一個穿著舊棉袍的男人正背對著門在整理包袱。

  他聽到門響,轉過身來。正是那天去過衙署的陸先生。

  陸先生見到他,拱手道:「殿下,又見面了。」

  他頓了頓,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我這次回京,不是來傳話的,是來帶一樣東西的。」

  他從包袱里取出一樣用舊布包著的東西,放在桌上,解開布結,裡面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封皮已經磨損得厲害,邊角捲曲,像是被人翻閱了很多遍。

  「這是驛站換人前後三個月的出入記錄副本,原檔已經銷毀了,這本是我讓人提前抄下來的。」

  陸先生的聲音低了一些,「裡面記著幾筆特殊車次的登記,用的不是驛站的公函格式,而是手寫的單子,沒有編號,沒有落款,但存了時間。

  其中有一筆,日子對得上您知道的那批木箱經過鎮子的時間。」

  蕭寧拿起那本薄冊子,沒有急著翻開,先問了一句:「你怎麼拿到這個的?」

  「抄這份冊子的人,原來在驛站里做過幾個月,後來調走了。」

  陸先生說,「他調走之前,覺得那幾筆記錄不正常,就私下抄了一份帶走,他也不知道該交給誰,輾轉找到我,我覺得這事遲早用得上,就一直留著。殿下您看看,有沒有用得上的地方。」

  蕭寧翻開冊子,看到最後一頁夾著一張單薄的紙,上面寫著一個日期、一個時辰,以及一行「北向,重車」的字樣,沒有落款,也沒有編號,和冊子裡其他登記條目顯得格格不入。

  他看了一會兒,合上冊子,收進懷裡:「這份東西,我先帶回去翻。」陸先生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蕭寧沒有在馬場久留,他謝過陸先生後,沿著來時的路悄無聲息地返回了衙署。

  他回到書房後,點起燈,把那本冊子放在燈下,一頁一頁地翻了過去。

  那本薄冊子,蕭寧翻了一整夜。

  他不是在找某個具體的條目,而是在看那幾頁手寫記錄出現的時間規律。

  陸先生說得沒錯——那些用特殊格式登記的車次,不止一次出現在記錄里。

  往前翻,最早一次是在去年深秋,之後每隔二十天左右就會出現一條類似的記錄。

  不全是重車,有些標註為「空車」,有些寫的是「便裝」,但格式一致——沒有編號,沒有落款,只用那種不正式的手寫體記錄時間、方向和車輛類型。

  蕭寧拿起筆,把那幾處時間在紙上列了一遍,間隔穩定,像是有人提前規劃好了周期,不像臨時安排。

  他在紙上畫了一個簡易的時間軸,將那幾筆記錄的位置逐一標記出來。

  快天亮的時候,他放下筆,揉了揉眼睛,把冊子合上放進書案抽屜里,沒讓它和匣子裡的其他東西混放在一起。

  窗外天色已經微微發亮了,院牆上的磚縫裡滲出一層淺淡的晨光。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走到窗邊推開窗,冷冽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泥土氣息。

  院子裡的老槐樹依舊光禿禿的,但有幾根細枝上已經冒出了極細的芽點,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他沒有在窗前站太久,片刻後關上了窗,走回書案前,拿起那張寫滿時間的紙又看了一遍。相隔二十天左右一班的特殊記錄,方向以北或西為主,車輛類型也不一致,但不會離那條通向關外的小路太遠。

  如果將這些時間點連續起來,可以看到一個固定的周期在運作,而最後一次出現,就在木箱出庫的前三天。

  有人一直在利用驛站的記錄系統來掩蓋貨物的真實去向,驛站管理人員更換後,舊差役離開了,但這份記錄是被人提前抄下來的。

  這說明,驛站內部有人一直在關注那些特殊車次,而且不止一個人知道它們的存在。

  天亮之後,蕭寧沒有補覺。

  他洗了把臉,換了一件乾淨的外袍,照常吃了早飯。

  飯後他讓劉兔去何賽那邊走了一趟,帶了一句話:「昨晚那本冊子上的時間點,讓人按順序核對一下,看能否查到對應的出城記錄。」

  劉兔沒有多問便轉身出了門。

  上午,蕭寧沒有出去,坐在書房裡翻看天上人間送來的流水簡報,把那些數字看了一遍,又放下,抬眼看了看窗外,目光像是落在院牆外的方向,但也只是隨意一瞥,沒有真正聚焦在哪一處。

  他知道有些信息需要耐心等待,急也急不來。

  快午時的時候,何賽那邊來人了,不是何賽本人,是劉六。

  他快步進了書房,在書案前站定:「殿下,何掌柜讓小的來傳話——那幾份特殊記錄對應的出城時間,查到了。」

  「情況如何?」蕭寧放下手中的茶盞。

  劉六從懷裡取出一張疊好的紙條:「按照殿下給的時間,何掌柜讓人對照了北門和西門的出城記錄,發現有幾次對得上。

  其中有一筆,出城時間與冊子裡寫的是同一天,方向也對得上,但是登記的名義是『雜貨』,沒有寫具體數量。」

  他放下紙條,又補充了一句,「何掌柜說,這種登記方式,在北門那邊不算少見,但集中在同一個時間段里出現,就有些不同尋常了。」

  蕭寧接過紙條,低頭掃了一遍,沒有立刻說話。

  那些時間點與冊子上的記錄確實對得上,出城記錄中標記為雜貨或雜物,與驛站中的記錄形成了對應。

  這說明那些貨物是真實存在的,而且已經有人提前在冊子和出城記錄之間建立了一種能形成閉環的對應關係。

  「何掌柜還讓小的帶一句話。」

  劉六的語氣比剛才低了幾分,「他說,他讓人往關外那個方向遞了一個口信,問那批木箱是否已經到了,暫時還沒有回音。」

  蕭寧點了點頭:「有回音了,讓他隨時派人來報。」

  「是。」

  劉六應了一聲,轉身快步出去了。

  蕭寧重新坐回書案前,目光在那張紙條上停了一會兒,又落在桌上那隻沒合上的匣子上。

  那本冊子還放在書案抽屜里,沒有和匣子裡的其他東西放在一起,像是在等待一些時間被更清晰地歸類。

  他沒有再動那隻抽屜,只是把紙條折好放在筆洗邊沿靠著。

  下午,蕭寧沒有安排外出。

  他在書房裡待了將近兩個時辰,不時翻幾頁手邊的文書,偶爾拿起筆在紙上寫一兩筆又放下,像是在梳理什麼思路,但最後也沒有形成確定的結論。

  只是把那些零散的信息來回掂量了幾遍,覺得還需要一兩個關鍵點才能讓整條脈絡真正貫通起來。

  傍晚時分,孫雲從外面回來,帶回了右相府那邊的傳話:「右相說,西軍那邊的帳目查得差不多了。

  張郎中發現了去年秋末一筆出入庫記錄的異常,目前正在核實相關帳冊。

  右相讓殿下留意,如果那邊有新的動向,可能會提前返回京城。」

  蕭寧心裡微微一沉,張懷遠查到了去年秋末的異常出入庫記錄。

  這比他預想中更快。那張懷遠要查的不只是帳目差額,而是某一筆記錄的來龍去脈。

  如果查出來,那批糧食的流出路徑就會暴露,會直接連到京城北城的收貨人,以及那批木箱的送出行蹤。

  到時候,無論驛站那本記錄再怎麼嚴密,也無法替這條線遮掩太久。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知道了。」

  孫雲也沒有多留,轉身消失在院門外的暮色中。

  蕭寧獨自站在廊下,看著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院子裡的燈籠被點亮了一盞,光暈在晚風裡輕輕晃動,把廊下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在那扇門前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一個早就該來的消息終於抵達,然後轉身回了書房。

  他沒有點燈,只是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逐漸被夜色覆蓋的院落輪廓,像是在等那條通向關外方向的線索,在某個他暫時還看不見的地方,開始朝著他的方向折返。

  二月初七,天還沒亮透,蕭寧就醒了。

  他躺了一會兒,沒有急著起身,聽著院子裡早起的小太監輕聲掃地的聲音,一下一下,節奏平穩,在清晨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翻身坐起來,披上外衣,推開窗看了一眼天色,雲層很薄,日光正在雲後醞釀,像是很快就要透出來。

  他沒有出門,坐在書案前,把那本冊子又翻了一遍。

  那些特殊記錄他已經看過很多次了,但每次看都能注意到一些之前忽略的細節。

  比如最早那筆記錄的日期——去年深秋,京城糧價還平穩的時候,就已經有人在準備走那條路了。

  他合上冊子,放回抽屜里,沒有再動它。

  早飯過後,何賽親自來了。

  他進門時神色比往常更沉一些,沒等坐下就開了口:「殿下,關外那邊有回音了。」

  蕭寧放下手裡的茶盞:「怎麼說?」

  「那批木箱,確實出了關,傳話的人說,他在交界點見到了一個趕車的腳夫,那人說半個月前有一批木箱經過他那個歇腳點,一共四口,用乾草蓋住,沒有在附近停留。」

  何賽頓了頓,「腳夫說,那批木箱過了交界點之後,往西北方向去了。」

  「有沒有說接貨的人是誰?」

  「沒有。」

  何賽搖了搖頭,「他看到的只有押運的人,一共四個,在交接點換了馬,沒有停留,連夜趕路就走了,他當時以為是尋常貨商,後來才覺得有些不對勁。」

  蕭寧沒有立刻接話,木箱順利出了關,往西北方向去了,說明那條線確實有人在運作,而且運作到目前還沒有遇到阻攔或截斷。

  他沉默了一下:「那個腳夫,還在嗎?」

  「還在,傳話的人說,如果殿下想見,他可以再跑一趟帶話。」

  「不急。」

  蕭寧說,「先讓他留在那邊。如果再有類似的貨物經過,讓他記一下時間和方向。」

  何賽點了點頭,沒有再多留。

  他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下,回過頭低聲說了一句:「殿下,那個腳夫還提了一件事——他說,那四口木箱經過他的歇腳點那天,他看到有另一撥人從南邊方向過來,比那批木箱早到大約半天,那邊的人走的是同一條路,方向和木箱一致。」

  蕭寧的目光微微一頓,另一撥人,也在往關外方向走,方向一致,時間提前。

  他沒有立刻下判斷,只是說了一句:「這是多久之前的事?」

  「大約十來天前,那時候那批木箱還沒到交界點。」

  蕭寧點了點頭:「讓那邊的人不用急著查那批人的來路,先確認他們是從哪條路進入交界點的就行。」

  何賽應了一聲,出了門,蕭寧重新坐回書案前。

  兩批人走同一條路出關,間隔不到半天,一批是木箱,那另一批運送的是什麼?他暫時沒有答案,但已經把這個信息記在了心裡。

  當天下午,右相府又來人了。

  這一次來的是李安本人,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只對陳鴻低聲說了一句:「張郎中今日午後啟程返回京城了,比預定時間提早了兩天,右相說,請殿下留意一下他帶回來的東西。」

  陳鴻將話轉告給蕭寧時,語速比尋常輕快了一些,像在邊走邊回憶對方原話的語氣。

  蕭寧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張懷遠提前返回京城,說明他查到了足夠支撐他回來的東西,很可能是拿到了關鍵的證據。

  他沒有多追問,只是對陳鴻說:「知道了,替我謝過右相府的李管事。」

  當天夜裡,蕭寧沒有睡太早。

  他在書房裡坐著,把最近半月所有的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把那些已經確認的和尚未確認的分開放在兩邊。

  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吠,隔著兩條巷子傳來,在夜風中顯得時近時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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