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久違吃飽飯,哭花了臉頰。
「這麼一點糧食,咱們這麼多人,是不是只有幹上活的人才能吃上飯?」
「不出力就想吃飯,做你春秋大夢去。」
「那我幹活,狗蛋,你給我讓開,這個活歸我了。」
「你讓開,鐵鍬是我家的,挖土不用你,你去一邊找活干去。」
沒有活乾的漢子們擼衣挽袖,紛紛去搶活干,就連年歲大地張老爺子拄著拐棍顫顫巍巍的去撿地上石子。
張老爺子見到陶若雲和白愫愫過來,笑著露出只剩一顆牙的牙床,「陶娘子,白娘子,老頭子我也來幫幫忙。」
糧食是白家弄來的,建牆蓋房之事是陶娘子提出來的,所有人都清楚,他們想吃飽肚子,陶若雲和白愫愫說了算。
沒等陶若雲兩人說話,其餘人也紛紛打招呼,「陶娘子,白娘子,咱們挖了這麼多沙子,夠用不?」
「我們搬了一上午石頭,石頭方方正正,蓋房子最得用。」
他們捧著一張笑臉,想把最好的一面表現出來,唯有眼底時不時閃過的擔憂和不安泄露出他們此刻的心緒。
白愫愫雙臂環抱於胸,稍稍往後退了半步。
陶若雲餘光掃見,嗔怪地瞧她一眼,白愫愫莞爾淺笑。
陶若雲瞅著眾人,慢悠悠地道:「大家做得很好,放心,今日米飯管飽。」
她的話,像石子投進了死寂的潭水。
眾人先是愣了一瞬,仿佛還沒反應過來「管飽」這兩個字的分量。
緊接著,拄著拐棍的張老爺子猛地把拐棍舉起來,腿一軟,差點栽倒,被旁邊的人一把扶住。
那是個半大少年,嘴唇乾裂得像皸裂的田地,此刻卻因為激動而泛出血色,他死死抿著唇,喉嚨里發出一聲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破碎嗚咽。
「管……管飽?」有人喃喃重複,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下一秒,壓抑已久的沸騰像決堤的洪水,衝破了燥熱的寂靜。
「可咱們這麼多人,今天吃完,明天怎麼辦?」
「對啊,明天怎麼辦?」
「不吃了,不吃了,老頭子我什麼都沒幹,米省下來留著給你們吃。」張老爺子搖著頭,敲了敲拐棍,「你們好好干,別浪費了糧食。」
「老爺子,別走!」
張老爺子把轉過去的身轉回來,「陶娘子,還有什麼事?」
「老爺子,今日,不管做沒做活,都能吃飯!」
張老爺子渾濁的眼睛瞪圓,「當真?」
陶若雲笑著點頭,「當真。」
她環視四周,「蓋房,建牆,挖地開荒,巡邏放哨,做飯燒火…處處用人,從明日開始,實行工分制度,每一項活計都會有固定的工分,只要做了,便能得工分,而工分可以換糧,讓自己和家人填飽肚子。」
她的聲音鏗鏘有力,將大概的規則講好之後她道,「剩下的事張叔會和大家說明白,有不懂的也可以去問張叔。」
張叔就站在不遠處,想起工分制也是一腦子官司,「這事,晚些時候再說,大家先幹活。」
陶若雲瞅著張叔緊皺的臉,心道她畫的大餅不夠吃了。
她摸了摸下巴,回去尋白秦氏去了。
傍晚,陶若雲親自下廚做飯。
一排用石頭和黃土壘的灶台在空地一字排開,上面的鐵鍋里是洗好的白米。
每個灶台前都有婦人守著燒火。
陶若雲站在最前頭,深吸一口氣大喊一聲,「蓋蓋。」
灶台前的婦人們手拿的木蓋一齊落下。
孩子們擠在周圍,誰也不肯離開。
「突突突——」
不一會兒,鍋蓋被蒸汽頂得上下跳動,縫隙里泄出一線白汽,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清甜香氣。
劉嫂子突然捂住了嘴,肩膀開始發抖,身後的半大的孩子眼巴巴地盯著那鐵鍋,喉結一上一下,像只嗷嗷待哺的雛鳥。
陶若雲深吸一口氣,猛地掀開鍋蓋。
剎那間,濃郁的白霧噴涌而出,裹脅著米粒受熱後特有的,軟糯溫厚的芬芳,像一頭溫柔的巨獸,把所有人都擁進了懷裡。
鍋里,米飯堆的冒尖,每一粒都吸飽了水分,瑩白如玉,油潤發亮,邊緣微微綻開,露出裡面軟爛的芯。
「開飯吧。」陶若雲的聲音有些啞。
消息一聲傳一聲,所有人瘋了似的往這邊沖擠過來。
張周氏、白秦氏帶著婦人們盛飯,見狀大聲吆喝,「都給老娘去排隊,誰不排隊誰最後吃。」
米就那些,最後吃還能吃上嗎?
但是現在往前擠也會被趕到後面去。
「還有,你們這些人什麼活也沒幹,去去去,往後去,讓幹了活的人先吃。」
被趕的人不敢有怨言,生怕吃不上,默默讓到一邊。
幹了活的漢子們往前來,他們在蕭炎手底下呆久了,身上的毛躁勁被磨得差不多。
現在見到白花花的米也不著急,十分規矩地按照隊形排著隊。
一碗又一碗的白米飯被盛走,空了一個又一個鐵鍋。
不知道何時起,竟是沒有人說話了,四周只有吞咽的聲音,和極力壓抑卻依舊粗重的呼吸。
張老爺子顫巍巍地把米飯送到嘴邊時,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噗通」一聲落進飯里。
他沒去擦,只是混著淚水大口嚼著,米粒的溫熱順著食道滑下去,把她這條在苦水裡泡了大半輩子的老命都燙得舒展起來。
旁邊那個因為長期營養不良,總是浮腫的小石頭,塞了滿嘴的飯,腮幫子鼓得像只偷藏松果的小松鼠。
他嚼著嚼著,忽然「哇」地哭出了聲,不是疼,也不是餓,而是被這種純粹的幸福感擊潰了防線。
「陶娘子……幸虧……謝謝……」張力走到林晚身邊,這個在饑荒面前從未低過頭的中年漢子,此刻紅著眼眶,哽咽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陶若雲明白,餅不用再畫了,張叔已經吃飽了。
四周此起彼伏的,是壓抑的抽泣聲,是狼吞虎咽的咀嚼聲。
夕陽正一點點沉下去,給這片乾裂的土地鍍上一層溫柔的金紅色。
陶若雲靠在大樹上,看著眼前這群在死亡線上掙扎了太久的人,此刻卻因為一碗最樸素的白米飯,哭得像一群重獲新生的孩子。
她似乎又明白了一些,她和愫愫到了這裡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