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後方無憂?
江南。
濱海市。
下午四點半,月輝集團頂層會議室依舊燈火通明。
十幾名來自江南三省的區域負責人坐在長桌兩側。
沒有人交頭接耳。
也沒有人敢低頭看手機。
林婉坐在主位,身上是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職業套裝,長發挽在腦後,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
她面前擺著三摞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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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港口擴建。
雲州藥材產業整合。
海州醫療器械渠道重組。
任何一份放到外面,涉及的資金都超過百億。
林婉卻看得很快。
偶爾停下,只會用鋼筆在其中某一項數據上輕輕點一下。
「雲州三家藥企,帳面利潤提高了百分之二十七,現金流為什麼只增加了百分之六?」
負責雲州業務的高管臉色微變。
「林總,主要是新建生產線占用了部分資金。」
「生產線投資在第三季度預算里。」
林婉抬起眼睛:「這筆錢去了哪裡?」
會議室里頓時安靜。
那名高管額頭漸漸冒出冷汗。
「我回去馬上重新核查。」
「不用回去。」
林婉合上文件,推向坐在旁邊的陳紫。
「讓審計組現在進雲州。」
「今晚十二點以前,我要知道這筆錢經過了幾個帳戶,最後落到誰手裡。」
「是。」
陳紫立即將文件收好。
那名高管臉色已經一片蒼白。
林婉卻沒有再看他,繼續拿起下一份資料。
如今的月輝集團,早已不是最初那個只在濱海的地方企業。
齊家倒下。
雲山被打殘。
江南各大豪門重新洗牌。
林如煙正式接手雲州事業群以後,月輝集團最後一塊短板也被補齊。
醫療、地產、港口、物流、生物製藥、金融投資……
三省之內,幾乎每一條重要產業鏈,都能看見月輝集團的影子。
許多大型項目即使沒有月輝直接參與,也必須提前考慮月輝的態度。
銀行會不會放款。
物流能不能順利進入。
原料能不能按時抵達。
地方商會是否願意配合。
這些看似互不相關的問題,背後都與月輝集團存在聯繫。
會議持續了四十分鐘。
十幾個區域負責人陸續離開。
最後一人走出會議室後,陳紫將門關上,又把一份藍色文件放到林婉面前。
「林總,天盛資本送來的合作方案。」
林婉翻開看了一眼。
「哪一部分?」
「海州港的兩座冷鏈倉庫。」
陳紫說道:「他們最近收購了幾家南洋食品集團,準備擴大在大夏的進口生鮮業務。」
「天盛資本負責貨源和資金。」
「月輝只提供港口倉儲、運輸以及本地銷售渠道。」
「條件怎麼樣?」
「比市場價格高百分之十二。」
「第一期合作規模不大,只有十六億。」
陳紫略微停頓,又補充道:「背景調查也沒有發現明顯問題。」
「資金全部來自公開帳戶,貨物清單和運輸路線都能核實。」
林婉沒有立即簽字。
她重新翻到股權結構那一頁。
天盛資本表面由幾家南洋華商基金共同持有。
真正的控制人被隱藏在多層離岸公司之後。
不過跨國資本大多如此。
僅憑這一點,不能說明問題。
「外圍合作可以繼續。」
林婉拿起鋼筆,在文件最後簽下名字。
「但不能讓他們接觸月輝的核心冷鏈調度系統。」
「倉庫、車輛、人員全部獨立。」
「合作期間,每一批貨都要留底。」
陳紫點頭:「我會通知海州那邊。」
她收起文件,卻沒有立即離開。
「還有一件事。」
「說。」
陳紫從文件夾最下面,取出一隻暗紅色邀請函。
封面沒有公司標誌。
只印著一枚燙金的「蕭」字。
「上京蕭家送來的。」
「明晚,上京新商盟第一次籌備會議。」
「顧家、陸家和霍家都已經確認參加,天盛資本的代表也會到場。」
林婉打開邀請函。
裡面的內容寫得十分客氣。
蕭家邀請月輝集團共同商議全國醫療、港口、冷鏈與海外貿易資源的整合。
沒有威脅。
也沒有提出任何明確要求。
可林婉只看了一遍,便將邀請函放到桌上。
「不去。」
陳紫似乎早已料到。
「需要回復嗎?」
「正常回復。」
「就說月輝近期業務繁忙,暫時沒有加入上京商盟的打算。」
陳紫遲疑了一下。
「蕭家最近很強勢。」
「另外三家已經交出了不少核心產業。」
「如果我們直接拒絕,會不會……」
「會不會得罪蕭家?」
林婉抬頭看她。
「嗯。」
「月輝走到今天,得罪的人還少嗎?」
林婉語氣平靜。
「上京的資源再多,也不是非拿不可。」
「蕭家想整合另外三大家族,是他們自己的事。」
「手伸進江南,就得先問月輝答不答應。」
陳紫輕輕點頭:「我明白了。」
牆上的時鐘,正好走到五點半。
陳紫原本以為林婉還會繼續看文件。
過去這些年,林婉很少準時下班。
李天策不在國內以後,她留在公司的時間更長。
可今天,林婉竟然直接合上了電腦。
「剩下的明天再處理。」
陳紫微微一愣。
「林總晚上有安排?」
「去療養院。」
林婉拿起外套。
「陪張老釣魚。」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提醒了一句:
「上京的邀請函先不要扔。」
「把蕭家最近半年的資金、產業和人員變動全部整理出來。」
「明天放到我桌上。」
「是。」
……
城北療養院。
這裡背靠青山,前方是一片由天然湖泊改造而成的休養區。
沒有高樓。
也沒有太多車輛。
只有沿著湖岸修建的一棟棟獨立小院。
酒紅色勞斯萊斯停在療養院外。
林婉沒有讓司機進去。
她接過提前準備好的保溫飯盒和一套嶄新漁具,獨自沿著林間小路向湖邊走去。
傍晚的風已經有些涼。
幾片樹葉從頭頂飄落。
遠遠望去,一名老人正坐在湖邊。
身上穿著寬鬆灰色外套。
腿上蓋著一條薄毯。
手裡握著魚竿。
旁邊還擺著一個冒著熱氣的保溫杯。
「今天遲了五分鐘。」
張老沒有回頭,聲音卻帶著幾分笑意。
林婉走到旁邊,將漁具放下。
「開了個會。」
「以前你可不會為了陪我釣魚提前下班。」
「以前您也不會住進療養院。」
林婉打開摺疊椅,在他身旁坐下。
張老笑了笑。
沒有反駁。
他的身體確實越來越差。
從秦古監獄退下來以後,過去積累的舊傷一股腦爆發。
氣血衰敗。
心臟也出現了問題。
醫生不允許他繼續留在監獄那種陰冷壓抑的環境裡,只能安排進療養院長期休養。
短短几個月。
老人明顯瘦了一圈。
握住魚竿的手,也會偶爾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
林婉將保溫飯盒打開。
裡面是一份清淡魚湯,還有幾樣適合老人吃的小菜。
「先吃點東西。」
「魚還沒上鉤。」
「等魚上鉤,湯就涼了。」
張老看了她一眼。
「你現在管得比李天策還寬。」
「他要是在這裡,也得聽我的。」
林婉替他盛好魚湯,遞到面前。
張老接過碗,臉上笑意更濃。
李天策從小沒有太多親人在身邊。
張老嘴上不說,心裡卻一直把他當成自己的晚輩。
如今看林婉,也與看孫媳婦差不多。
過去林婉偶爾才來一次。
最近李天策去了海外,她反而隔三岔五便會抽出時間,陪張老吃飯、散步或者釣魚。
不刻意討好。
也從不多說漂亮話。
該做的事情,卻一件不少。
「天策這幾天給你打電話了嗎?」
張老喝了一口湯,隨口問道。
「打過。」
「人在東瀛?」
「嗯。」
林婉整理著魚線。
「聽說住在銀町。」
張老動作一頓,隨後忍不住笑了。
「那地方,我年輕時去過。」
「酒好。」
「人也好。」
林婉抬眼看他。
張老立刻咳嗽一聲。
「當然,我只是去執行任務。」
「那時候有紀律,什麼也沒幹。」
「您不用向我解釋。」
林婉將魚餌掛好,把魚線拋入湖中。
張老觀察著她的表情。
「真不擔心?」
「擔心有用嗎?」
林婉望著水面。
晚風輕輕吹起耳邊一縷長發。
「像他這樣的男人,不可能一輩子只接觸我一個女人。」
「何況他現在走得越來越高。」
「接觸到的人,也越來越多。」
張老沒有說話。
林婉繼續道:
「喜歡他的女人不會少。」
「他救過的人、保護過的人,也很難對他沒有其他想法。」
「我如果每天都去防,什麼事情也不用做了。」
「所以你不管?」
「不是不管。」
林婉嘴角浮現出一絲很淡的笑意。
「該管的時候還是要管。」
「至少不能讓他忘了,家裡還有人等著。」
「至於其他的……」
她略微停頓。
「我守住自己該守的位置就夠了。」
「他願意回來。」
「願意在遇見事情時,第一個想到我。」
「我就沒什麼不滿足的。」
張老看著她,許久才搖頭感慨:
「那小子也不知道上輩子做了多少好事。」
「遇上你這麼好的媳婦。」
「您現在也不差。」
林婉看了眼他手裡的魚湯。
「至少有人每天監督您吃飯。」
張老哈哈一笑。
剛笑兩聲,又捂著胸口咳嗽起來。
林婉立即替他順了順後背。
等老人呼吸恢復,她才重新坐下。
兩人安靜釣了一會兒。
湖面不時盪開細小波紋。
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
林婉忽然說道:「蕭家邀請我參加明晚的上京商盟會議。」
張老握著魚竿的手輕輕停了一下。
「你答應了?」
「拒絕了。」
「拒絕得好。」
張老沒有絲毫猶豫。
林婉轉頭看向他:「您也覺得有問題?」
「蕭家最近的動靜太大。」
張老望著湖面,臉上的慈祥漸漸收斂。
「顧、陸、霍三家在上京經營這麼多年,不可能半個月便被蕭家壓得抬不起頭。」
「蕭家如果真有這種實力,過去不會一直隱忍。」
「那位蕭家老祖呢?」
「蕭天衡?」
張老微微皺眉。
「六年前就該死了。」
「現在不但重新出現,外貌恢復年輕。」
「這種事放在過去,幾乎不可能。」
林婉想到了李天策讓吳老鬼調查的那些宗門老祖。
「天盛資本也在和蕭家合作。」
「這家資本進入大夏以後,收購的幾乎全部是醫療、港口、物流與生物產業。」
張老點了點頭。
「天盛資本的背景很深。」
「盤古查過幾次,只查到他們與南洋幾個王室家族存在聯繫。」
「再往後,所有線索都斷了。」
「越查不到,越說明有問題。」
林婉輕聲問道:「您覺得蕭家想要什麼?」
「表面看,是想統一上京資本。」
張老說道:「可如果只是做生意,沒必要把老祖擺到明面上。」
「他們真正想做什麼,我暫時也看不清。」
「不過你沒必要去冒險。」
他放下魚竿,認真看向林婉。
「李天策現在在外面做的事情,已經不是普通生意和家族爭鬥。」
「他在前面越危險,你這個後方便越不能出問題。」
「月輝已經控制江南三省。」
「再多一條港口,再多幾家醫院,又能怎麼樣?」
「錢賺到多少才算夠?」
「人這一輩子,最難學會的不是爭,而是停。」
林婉安靜聽著。
沒有因為自己如今掌握龐大集團,便覺得老人這些話已經過時。
片刻後,她輕輕點頭。
「我也是這樣想的。」
「上京的資源,月輝不要也沒有關係。」
「蕭家不進入江南,我們便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他們非要伸手……」
林婉看向湖面,清冷眼眸中閃過一絲鋒芒。
「那就再說。」
張老重新拿起魚竿。
「你比李天策穩當。」
「他遇見這種事,估計已經想著怎麼打上蕭家了。」
「所以他負責打。」
「我負責讓他打完以後,家還在。」
夕陽徹底落下。
療養院的工作人員沿著小路亮起燈光。
林婉收拾好漁具,又囑咐張老晚上按時吃藥,這才起身離開。
「明天還來嗎?」張老問道。
「看工作。」
林婉穿上外套:「您要是按時吃藥,我就來。」
「那還是別來了。」
張老嘴上嫌棄,臉上卻滿是笑意。
林婉沿著湖邊小路漸漸走遠。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樹林後方,張老才重新將目光投向浮漂。
湖面很靜。
一條魚悄悄咬住魚鉤。
浮漂猛地下沉。
張老卻像沒有發現。
昏黃燈光下,他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深處,忽然爬過一縷極淡的灰色霧氣。
霧氣一閃而過。
很快消失。
張老依舊握著魚竿。
臉上還殘留著剛才送別林婉時的慈祥笑意。
對於眼睛裡發生的一切。
他自己毫無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