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有本王在


  大概是真的設想到了自己身為一個庶女的命運,宋思瑤越說越害怕,眼裡的恐懼那般真實,眼淚也落得更凶了,「王爺,臣女實在是走投無路了……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能為我做主了……」

  謝琰的目光落在她顫抖的肩上,思緒沉沉。

  他忽然想起那年離京前夕,一個四五歲的小肉糰子找到了躲在巷子裡的他。

  那時,他剛剛失去母妃不久,父皇讓宮人帶他出宮去散散心,可他早從宮人躲閃的眼神和竊竊私語中知曉,自己即將被送往北境為質,歸期渺茫,所以父皇才想著讓他多看看大棠的風土人情,免得忘了根。

  那日的陽光很好,街市喧鬧,他卻只覺得刺骨的冷。

  他那時,也不過七歲,身旁除卻那些勢利眼的內侍宮女之外,無一人能護他。

  無助,害怕,讓他一個人縮在那巷子裡,哭得紅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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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她舍了手裡的半塊糕點給他,給他唱童謠,還像個小大人似的,拍著他的背安撫他說,不管身在何處,只要心裡想著娘親就不怕了,娘親都會一直陪著他的。

  那一日的陽光、童謠、半塊甜膩的糕點,還有那個懵懂卻充滿善意的小肉糰子,成了他此後十三年異國為質的屈辱歲月里,唯一能汲取到的暖意。

  十三年啊……

  竟是一雙手都數不過來的數。

  未曾想十三年過去,無助,害怕,哭得紅了眼的人,竟成了她……

  「好了。」他開口,聲音依舊沒有什麼溫度,卻又透出幾分柔軟。

  宋思瑤有些拿捏不准,哭聲漸止,忐忑地抬起淚眼。

  就見謝琰的眸色依舊深沉,「有本王在,宋振林……不敢隨意將你許人。」

  看似隨口一言。

  也並未給她太多的承諾。

  但聽在宋思瑤的耳中,卻如天籟!

  他應了!

  雖然沒有明說,但這句「有本王在」,就是允諾會照拂她一二,不會讓她落入任人擺布的境地!

  狂喜瞬間衝垮了恐懼,她幾乎要控制不住臉上的表情,連忙再次深深俯首:「臣女……臣女叩謝王爺恩典!」

  聲音里滿是感激。

  「退下吧。」謝琰收回目光,顯然已不願再多談。

  宋思瑤識趣地起身,又行了一禮,這才低著頭,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書房。

  直到走出院門,被冷風一吹,她才驚覺後背竟已出了一層冷汗,但心口卻被一種混雜著慶幸、得意和重新燃起野心的熱流充斥著。

  謝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搭在榻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叩擊了兩下。

  成安悄無聲息地走近,低聲道:「王爺,這位宋大姑娘……」

  「派人盯著點宋振林,」謝琰打斷他,聲音冷漠,「別讓他真做出什麼蠢事,折辱了門楣。」

  「是。」成安低低應了聲,卻又遲疑著,多嘴問了句,「那,宋二姑娘那邊……」

  謝琰明白成安的意思。

  柳氏做出此等事來,不管宋思瑤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宋檸必然是要遷怒的。

  若知曉他護著宋思瑤……

  腦海中不自覺就浮現出了那日在宋家前廳,宋檸給自己擺臉色的模樣,額角竟隱隱有些發緊。

  於是,又吩咐了一聲,「別多嘴。」

  成安心下瞭然,「是。」

  晚膳時分,蘭馨院內只余碗碟輕碰的細微聲響。

  阿宴立在宋檸身側,將一筷筍絲放入宋檸面前的小碟,狀似不經意地低聲道:「大小姐今日獨自出府了一趟,瞧著是往城東方向去的。回來時……神色倒比出去時鬆快了不少,眉梢眼角,隱約有些得意之色。」

  宋檸執箸的手微微一頓,眉心幾不可察地沉了下去。

  宋思瑤能去找誰?

  又能從誰那裡得到「鬆快」和「得意」?

  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肅王府,就在城東。

  謝琰答應了宋思瑤什麼?

  明明這一世,是她救了謝琰,為何他們二人竟還能扯上關係?

  難道冥冥之中,真有所謂的緣分天定?

  謝琰註定會成為宋思瑤的依仗?

  思及此,宋檸的雙手不自覺用了力。

  不,絕不行!

  她辛苦籌謀至今,昨日更是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豈能在此刻功虧一簣?!

  心中驚濤翻湧,面上卻只凝著一層寒霜。

  宋檸兀自思量著對策,未曾留意唇邊沾染了一點點菜湯。

  「小姐。」阿宴的聲音忽然在耳畔響起,帶著一種過於親近的溫軟氣息。

  宋檸倏然回神,只見阿宴已俯身湊近,手中捏著一方帕子。

  不等她反應,那帕子已輕輕觸上她的唇角,帶著少年指尖微涼的體溫,「沾到湯了。」

  宋檸幾乎是本能地往後一仰,看向阿宴的眸中儘是疏離與警惕。

  一次兩次,或許是無心之失。

  可這般親昵逾矩的舉動再三出現,難免不讓她心中多想。

  阿宴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弄得一怔,手僵在半空,那雙漂亮的眸子裡滿是錯愕與不解,聲音也跟著低了下去,「小姐……是阿宴做錯了什麼嗎?」

  宋檸看著他這副表情,心頭那根緊繃的弦微微鬆動,皺了皺眉,這才開口,「阿宴,你雖是我的小廝,但畢竟是男子,男女有別,以後此等過於親昵之舉,不要再做了。」

  阿宴似乎聽明白了,又似乎沒明白,只低低道,「阿宴自幼流落市井,輾轉鬼市,能活下來已屬僥倖。從來……從來沒人教過阿宴,什麼是高門大戶的規矩,什麼是該守的分寸。」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清澈又專注地望著宋檸,「阿宴只知道,是小姐將我從那泥濘裡帶出來,給我安身之所,予我溫飽。阿宴心裡,只裝得下對小姐的好,所以,阿宴也想對小姐好,就像……對阿蠻好一樣。」

  他的聲音很輕,也很柔。

  配上他這張潔白無瑕,又萬般精緻的面孔,還有眼中那點恰到好處的委屈,莫名便讓人心軟了幾分。

  有那麼一瞬間,宋檸真的覺得自己多慮了。

  倘若阿宴當真是個心思眾的,前世又怎會落得那樣悽慘的結局?

  或許,真如他所言,不過是無人教導,不通世情,只憑著一腔赤誠待人。

  她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語氣緩和下來:「罷了。日後注意分寸便是。先用飯吧。」

  阿宴這才像是得了特赦,悄悄鬆了口氣,臉上重新綻開一點乖巧溫順的笑容,恭敬應道:「是,小姐。阿宴記下了。」

  說罷,他繼續安靜地為宋檸布菜,舉止規矩了許多。

  只是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眸深處,似乎還隱著一層叫人捉摸不透的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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