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花瓣雨


  聽到這話,宋思瑤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父親懷裡直起身,滿臉不甘:「我不道歉!女兒何錯之有,為何要我道歉?我方才所言,分明都是我親眼所見!」

  說罷,她抬手指向趙文耀,「他趙文耀不在席上好好待著,偏偏宋檸前腳離席,他後腳就跟出去,二人湊得那般近,是女兒瞎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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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激動之下,她更是直接衝著趙文耀喝問,「你敢說你沒追著她出去?你敢說你二人不是在私語?!」

  趙文耀面色青白,看向宋思瑤的眼底已滿是不悅。

  場面一時僵持不下,承恩侯的臉色也愈發難看。

  他狠狠瞪了一眼兀自呆立的兒子,抬腳便踹在趙文耀膝彎處,低喝道:「孽障!還不把話說清楚!」

  趙文耀一個踉蹌,險些跪倒。

  可吃痛之下反而靈台一清,忙不迭拱手道:「宋大人、宋大姑娘息怒!在下……在下確實是跟著宋二姑娘出去的,但絕非私會!只是……」

  他喉結滾動,硬著頭皮編造:「只是在下想在婚禮儀式上加些細節,給宋大姑娘一個驚喜,這才追出去請教宋二姑娘。方才……許是說話時離得近了些,又從廊下那個角度望去,才讓思瑤姑娘誤會了。千錯萬錯,是在下考慮不周,請宋大姑娘恕罪!」

  他說著,一揖到底,姿態誠懇。

  宋思瑤卻愣住了。

  她沒想到趙文耀竟能編出這等理由,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她,反倒顯得她小肚雞腸,捕風捉影了!

  當下,死死咬著唇,說不出一句話來。

  宋振林很滿意趙文耀的說辭,臉色稍霽,趁勢道:「思瑤,趙二公子既已解釋清楚,你還要怎樣?還不快向你妹妹賠不是!」

  宋思瑤卻不接這茬,反而盯著趙文耀,咄咄逼人:「你說要給我驚喜?什麼驚喜?你倒是說清楚!」

  她不信宋檸是真心為了她好,更不信趙文耀方才的說辭。

  所以,她故意這樣問,倒是要看看,倉促之間,他如何編得周全?

  趙文耀果然語塞。

  他哪來的什麼驚喜?不過是臨時起意的託詞,被這一問,頓時卡住,喉間像塞了團棉花。

  卻在這是,宋檸緩緩開了口,清冷的聲音瞬間穩住了場面,「趙二公子是想在長姐入門時,下一場花瓣雨。」

  宋檸立於原地,神色平靜,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她看向宋思瑤,語氣淡淡:「他方才追出來,便是問我長姐素日喜愛何種花卉。大約是想著,婚宴當日,以漫天花雨迎長姐入府。」

  她頓了頓,嘴角甚至浮起一絲極淺的笑,溫婉得體:「長姐,趙二公子這份心意,倒也算難得。」

  趙文耀連連點頭:「正是正是!在下聽聞南邊婚俗有撒帳花瓣之禮,便想效仿一二。只不知思瑤姑娘喜愛什麼花,一時情急,才追出來請教宋二姑娘……絕無他意!絕無他意!」

  宋思瑤怔在原地。

  她看著宋檸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又看看趙文耀那副如釋重負的神情,一時間竟有些動搖。

  花瓣雨……

  他竟想為她下一場花瓣雨?

  她想起幼時讀過的話本,才子佳人,十里紅妝,漫天飛花。

  她曾無數次幻想過那樣的場景——自己鳳冠霞帔,踏著芬芳的花瓣,走向她的良人。

  趙文耀……竟是為這個?

  她心中的狐疑漸漸被一絲微妙的甜意取代,再看趙文耀時,眼裡的怒火已褪去大半,只剩下將信將疑的怔忪。

  而宋檸靜靜立在原地,將她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

  她唇邊那抹溫婉的笑意,絲毫未變。

  只是袖中,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指節泛白。

  花瓣雨。

  她怎會不知道宋思瑤喜歡花瓣雨。

  前世,周硯與宋思瑤大婚那日,她就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裡,看著滿院花雨紛揚而下,落在宋思瑤嫣紅的嫁衣上,落在周硯溫柔的笑意里。

  她站在人群里,被那漫天花雨迷了眼,也死了心。

  宋檸垂下眼帘,將那一閃而過的冷意盡數斂去。

  這一世,不如也用這場花瓣雨,『好好』送長姐一程。

  承恩侯夫人極會看眼色,此刻已笑著上前,一把拉起宋思瑤的手,語氣親昵得仿佛方才那場風波從未發生:「好孩子,原是一場誤會,說開就好了。文耀這孩子性子悶,心裡有主意卻不善言辭,往後你多擔待他些。」

  她輕輕拍了拍宋思瑤的手背,又道:「說起來,我這裡有幾件首飾,本想著等你過門後再給你壓箱底的,可今日一見,便覺得與你投緣得很,恨不得現在就送你。」

  她含笑看著宋思瑤,「好孩子,隨我去後院瞧瞧可好?你消消氣,也讓我這做婆母的儘儘心。」

  宋思瑤一聽「首飾」二字,眼中的殘餘怒氣頓時又散了幾分。

  承恩侯府雖不及鎮國公府顯赫,卻也是百年世家,庫中珍藏自不會差。

  她心中已隱隱期待起來,卻仍故作矜持地看了宋振林一眼。

  宋振林正愁如何收場,見狀立刻道:「既是侯夫人抬愛,思瑤便去看看吧。」

  宋思瑤這才低了低頭,隨承恩侯夫人往後院去了,臨轉身時還忍不住狠狠剜了趙文耀一眼,只是那一眼裡,恨意已淡,更多的是「回頭再與你算帳」的嬌嗔。

  趙文耀如釋重負。

  承恩侯此時也整肅了神色,捋須道:「宋大人,前廳人多嘈雜,不若隨本侯去書房小坐?老夫新收了幾卷宋人山水,正想請宋大人品鑑品鑑。」他頓了頓,又看向宋檸,語氣和藹,「宋二姑娘若不嫌棄,也一同來吧。聽聞二姑娘頗通文墨,想必也喜歡這些。」

  宋檸本不願久留,但宋振林已一口應下,她也不好獨自離去,只得頷首道:「侯爺盛情,卻之不恭。」

  一行人遂離了宴廳,穿過幾道迴廊,來到承恩侯的書房。

  書房極寬敞,三面書牆頂天立地,紫檀書架填得滿滿當當,正中一張黃花梨書案,陳設雅致,墨香隱約。承恩侯確實藏有不少珍本,此刻正興致勃勃地取下一卷畫軸,與宋振林品評起來。

  宋檸無心賞畫,只立在書架前,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書脊。

  她也不知自己在找什麼。

  只是方才宴席上那場鬧劇過後,心口仍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滯悶。

  她想要靜一靜。

  就在這時,視線不經意地掠過一排排整齊的經史子集,忽然就瞧見了書架最下層,緊挨著牆根的地方,斜插著一卷似乎放錯了位置的手札。

  那手札的封皮半掩在另一冊書後,露出一角暗沉的靛藍。

  她下意識彎下腰,指尖輕輕撥開那冊擋在上面的書,手札便完整地顯露出來。

  封皮是素淨的靛藍絹布,沒有題簽,沒有款識。

  邊緣略有磨損,顯然被翻閱過多次。

  她正要收回手,卻見手札的夾頁之間,露出一角紙箋,邊緣微卷,質地與手札本身截然不同。

  宋檸心頭沒來由地一緊。

  她回頭看了一眼正背對著她,與宋振林並肩觀賞那捲山水畫的承恩侯,指尖便輕輕捻起那角紙箋,抽出。

  是一封信。

  信紙對摺,並未封緘。

  她幾乎是屏著呼吸,將信紙展開。

  只一眼,瞳孔便驟然收縮。

  那信箋上的字跡,不是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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