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該被千刀萬剮


  端敏郡主每月初一十五便會去法華寺上香祈福。

  這在京中人盡皆知,早已不是什麼秘密。

  是以,十五這日,宋檸特意來了法華寺。

  華寺後山的竹林禪院深處,檀香裊裊,鐘磬聲隱約可聞。

  宋檸被小沙彌引至一處幽靜的禪院門前,道了聲「施主請稍候」,便進去通稟。

  不多時,一名身穿青灰比丘尼服的老嬤嬤掀簾而出,目光在宋檸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面色不善。

  「施主是哪家府上的?郡主今日不見外客。」

  宋檸神色從容,斂衽一禮:「勞煩嬤嬤通傳,就說……宋府宋檸,有一樁陳年舊事,想與郡主說說。關於永寧侯府韓家,關於……十五年前。」

  

  老嬤嬤的臉色驟然變了。

  她盯著宋檸看了片刻,終究還是轉身進去。

  這一次,出來時她的態度明顯不同,側身讓開門口,低聲道:「施主請。」

  禪房不大,陳設簡素,一幾一榻,牆邊供著一尊白玉觀音。

  香爐里燃著沉水香,煙氣裊裊,將滿室的光線都染得朦朧而溫柔。

  端敏郡主臨窗而坐,背對著門。

  她穿著一襲素色衣裙,烏髮只挽了簡單的髻,斜插一支白玉簪。

  光是那道背影,便透出一種疏離的清冷,仿佛與這塵世隔著什麼。

  宋檸進門,斂衽下拜:「民女宋檸,見過郡主。」

  端敏郡主沒有回頭,聲音也淡淡的,聽不出喜怒:「你是何人?為何知道那些事?」

  宋檸起身,望著那道清瘦的背影,輕聲道:「民女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民女知道郡主這些年受的委屈。」

  那道背影微微一頓。

  「委屈?」端敏郡主終於回過頭來,露出一張清麗卻略顯蒼白的面容。

  她的眉眼生得極好,只是眼底沉澱著太多歲月磨不去的陰翳,像是經年累月的霜雪,覆在心頭。

  她盯著宋檸,目光冷得像臘月的風:「你一個黃毛丫頭,知道什麼?」

  宋檸迎著她的目光,不避不退:「民女知道,郡主當年想嫁的人不是殷衡。也知道,韓璟與柳盈盈暗通款曲,合謀在先帝面前進了讒言。民女還知道,殷衡本就身患惡疾,命不久長,郡主嫁過去不過兩日便守了寡。而韓璟與柳盈盈,趁勢在京中散布謠言,說郡主克夫……」

  「夠了!」

  端敏郡主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她死死盯著宋檸,那目光里有震驚,有羞憤,更有一種被人撕開舊傷疤的劇痛。

  「本郡主的事,何時輪得到你來多嘴!來人,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給我抓起來,掌嘴!」

  兩名嬤嬤應聲而入,上前便要拿人。

  宋檸卻紋絲不動,只抬眸看著端敏郡主,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郡主掌嘴民女,民女無話可說。可掌嘴之後呢?那些事就會不存在嗎?郡主受的那些委屈,就會一筆勾銷嗎?」

  端敏郡主渾身一顫。

  宋檸繼續道:「郡主每月初一十五來上香祈福,求的是什麼?求菩薩保佑那些作惡的人長命百歲?還是求自己早日解脫?」

  「你住口!」端敏郡主的聲音都劈了叉,眼眶卻已泛紅。

  宋檸不退反進,上前一步,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民女今日來,不是來戳郡主心窩子的。民女是來幫郡主的。」

  幫她?

  端敏郡主怔住。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紀輕輕的女子,看著她那雙沉靜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眼睛,心底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幫我?」她冷笑一聲,聲音卻已沒了方才的凌厲,「你憑什麼?」

  宋檸靜靜望著她,輕聲道:

  「憑民女能理解郡主心裡的苦。」

  端敏郡主的冷笑僵在唇角。

  「民女知道,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是什麼滋味。更加知道日日夜夜被仇恨噬咬,卻無處可訴、無人可依,是什麼滋味。」

  禪房裡靜得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香爐里的沉水香依舊裊裊,卻似乎染上了一層說不清的澀意。

  端敏郡主望著宋檸,望著她那雙看似平靜、深處卻翻湧著暗流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她的聲音澀得發苦:「你想讓本宮做什麼?」

  宋檸緩緩開口,聲音清朗,一字一頓:

  「民女想讓郡主,嫁給民女的父親。」

  端敏郡主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你說什麼?!」

  宋檸不慌不忙,將宋家的情況簡要說了,「所以,郡主只要肯下嫁,那便是幫了宋檸大忙,更何況,日後您便是宋檸的嫡母,那郡主的事,就是宋檸的事。」

  話說到這兒,宋檸頓了頓,才接著開口,「郡主,我乃鎮國公府表小姐,做我的嫡母,不虧。」

  端敏郡主就這麼死死盯著她。

  她自然知道不虧,若與宋檸達成結盟,那等於身後有了鎮國公府做靠山。

  可,就算是有了鎮國公府又如何?

  她堂堂郡主,不還是被那二人齷齪的手段壓得翻不了身?

  連皇兄都幫不了她……

  可看著宋檸那雙眸子,她卻莫名有些相信,她真的做得到。

  半晌,終於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話:

  「你當真,會幫我?」

  宋檸重重點頭,「我會讓那些辜負了郡主的人,付出代價。」

  端敏郡主的手指微微發抖。

  她以為自己已經麻木了,以為自己會安安靜靜了此餘生。

  可此刻,她才發現,她從來沒有放下過。

  她怎麼可能放下?

  那些夜半驚醒的噩夢,那些看著別人夫妻恩愛時的心如刀絞,那些被人指指點點說「克夫」時的屈辱與憤怒……十五年,五千多個日夜,每一刻都在提醒她,她被人毀了。

  毀得乾乾淨淨,毀得毫無還手之力。

  「你……」她的聲音發顫,「你為何要幫本宮?」

  宋檸靜靜看著她,一臉嚴肅,「因為民女知道,辜負真心的人,就該被千刀萬剮。」

  端敏郡主怔怔望著她,良久,良久。

  終於,她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那片經年的陰翳,似乎淡了一些。

  「本宮……需要想一想。」

  宋檸斂衽行禮:「民女靜候郡主佳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