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若是你呢?
宋檸退出禪房,輕輕帶上門。
初夏的日光從院牆上方的竹梢間篩落,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她微微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氣,方才覺得在禪房內那股被壓抑的氣息,終於被山風沖淡了些許。
然而下一刻,她的腳步卻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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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院中那株老槐樹下,立著一個人。
素白的僧袍,清瘦的背影,正仰頭望著樹梢間漏下的天光。
日光落在他身上,將那道身影勾勒得愈發超然出塵,仿佛隨時會隨風化去。
是五皇子謝瑛。
宋檸心頭微微一跳。
這禪院是端敏郡主慣常禮佛的靜修之地,尋常人不得擅入。
謝瑛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來了多久?
聽到了多少?
宋檸方才與郡主說話時,雖未刻意壓低聲音,卻也並未想到隔牆有耳。
這禪房隔音尋常,若他站在院中……
宋檸眉心微擰,可轉念一想,她說的那些事,本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
端敏郡主當年的冤屈,知道的人或許不多,可也並非什麼驚天秘辛。
至於她提議郡主嫁給父親這事……若傳出去固然會惹人議論,可她既敢做,便不怕人知。
思及此,宋檸神色恢復如常,上前幾步,斂衽行禮:「見過五殿下。」
謝瑛聞聲轉身,見她行禮,也還了一禮。
面上帶著慣常的溫潤笑意,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又落向她身後那扇緊閉的禪房門,卻什麼也沒問,只含笑道:「二姑娘今日也來法華寺進香?」
宋檸頷首:「是。」
謝瑛笑了笑,負手踱步至一株花樹前,語氣閒適得像是在話家常:「上回石佛嶺之事,還未問過宋二姑娘是否安好。」
宋檸頷首:「宋檸一切安好,多謝五殿下關心。」
謝瑛看著她,目光溫和卻似有深意。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謝瑛問起宋檸近況,宋檸簡單答了,氣氛倒也尋常。
宋檸正想著尋個由頭告辭,卻聽謝瑛忽然開口,「辜負真心的人,當真都該千刀萬剮嗎?」
聲音依舊清淡,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卻令得宋檸猛然一怔。
她抬眸看向謝瑛,就見他正望著枝頭一朵將謝未謝的花,神色平靜,仿佛方才那句話不過是隨口一問。
可宋檸知道,他聽見了。
她方才在禪房裡說的那些話,他都聽見了。
於是,沉默了一瞬,終究還是答了:「是。」
謝瑛轉過頭來看她,那雙向來溫和的眸子裡,此刻竟帶著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
像是悲憫,又像是嘆息。
「倘若……」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那個辜負真心的人,是宋二姑娘你自己呢?」
宋檸徹底怔住。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倘若那個辜負真心的人,是她自己?
她辜負了誰?
這個念頭一浮現,腦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起謝琰的面孔,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謝瑛靜靜看著她,將她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慌亂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輕笑:「本皇子不過隨口一問,二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他的聲音淡得像風,「山中風大,二姑娘早些下山去吧。」
說罷,他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宋檸只覺得心口掠起一陣又一陣的寒意……
回府的馬車上,宋檸靠著車壁,一雙眸子深沉得厲害。
車輪轆轆碾過山道,偶爾顛簸一下,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又很快沉入下一段混沌。
她試著讓自己想些正事。
與端敏郡主的結盟,不單單是為了壓制宋思瑤和宋振林,而是,有另一份私心。
她至今都不知道,鎮國公府究竟是否真的通敵叛國,誠然她心中一直覺得,外祖他們做不出這樣的事兒來,可……萬一呢?
日後,若有萬一,有郡主在,至少能在御前遞上一句話。
當今天子對於端敏郡主,是心懷愧疚的。
韓家做的那些事,太齷齪,也太上不得台面,偏偏什麼證據都沒有,所以,對於郡主吃的啞巴虧,就連皇上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所以,前世端敏郡主死後,皇上雷霆震怒,將韓璟和柳盈盈斬首,連著韓家上下都被貶為庶民。
既如此,那或許端敏郡主的一句話,日後能為鎮國公府留下一絲血脈……
可……這一切,也都僅僅只是或許而已。
宋檸不自覺捏緊了自己的拳頭。
她不知道自己如今所做的事,究竟能不能幫助外祖他們。
但至少,她盡力了……
正想著,
馬車忽然一頓,停了下來。
宋檸的思緒也被從很遠的地方扯了回來,「阿宴,怎麼了?」
阿宴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帶著一絲冷意:「小姐,前面有人攔路。」
宋檸皺了皺眉,掀開車簾一角望去。
山道轉角處,一匹青驄馬橫在路中,馬上的人穿著一襲月白長衫,眉眼俊朗,正含笑望著她的馬車。
是周硯。
宋檸的眉心瞬間擰緊。
周硯驅馬上前幾步,在車窗外停下,聲音萬般清朗:「檸檸,是我!」
宋檸卻放下了車簾,聲音冷淡得像淬過冰:「周公子是何事?」
周硯被她的冷漠噎了一下,卻仍強撐著笑意:「聽聞宋家與承恩侯府已定下婚期,特來恭賀……」
話說到這兒,他頓了頓,聲音放柔了些,「上回,檸檸與我說的事,可還記得?」
宋檸當然記得。
他問她,若他不插手趙文耀與宋思瑤的婚事,她是否願意給他一個機會。
宋檸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周硯,你我之間,早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周硯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宋檸上回不是這樣說的。
她分明暗示了,會給他機會的!
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冒不出來。
對了,是暗示。
既然是暗示,他又有什麼證據來證明,她當真願意給他機會呢?
「阿宴,走吧。」馬車裡的聲音再次傳來,將周硯心裡唯一的期望再次斬斷。
車輪滾滾前行,將周硯的明朗都徹底淹沒在了飛揚的塵土裡。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望著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一雙拳頭不自覺緊握。
檸檸,你不能就這樣丟下我。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