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自請平叛


  御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燭火跳了跳,將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坐一跪,對峙如兩座沉默的山。

  皇上坐在龍案後,居高臨下地看著謝琰,眸光深沉。

  而謝琰雖面上不顯,心底卻在飛快地盤算。

  他太清楚自己的父皇了,這位坐在龍椅上的天子,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

  想要從他手裡換東西,就得拿出足夠重的籌碼。

  短暫的寂靜之後,謝琰開口,聲音沉穩:「兒臣願意上交手中收集到的,關於太子的所有帳冊與文書。」

  皇上眉心一沉,深沉的眸色映著燭火的光,更添幾分凌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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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琰卻眼觀鼻,比關係,繼續說道:「戶部、工部、吏部,三部的帳目,兒臣手裡都有。太子這些年經手的銀錢往來,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聽到這,皇上忽然冷笑一聲,滿是譏諷:「你手裡若是有足以釘死太子的證據,早就遞上來了,還用等到今日?如今才給,想必那些東西,根本不足以撼動太子的位置。」

  謝琰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是。那些證據,確實不足以扳倒太子。」

  皇上的笑意更深,也更冷:「那你拿出來做什麼?哄朕開心?」

  「因為兒臣不是要扳倒太子。」謝琰一字一句道,「兒臣是要護住太子。」

  皇上的笑意僵在臉上。

  可謝琰的心裡卻無比平靜。

  因為,他太清楚自己的父皇了。

  儲君之位,立嫡立長,除非謝韞禮當真做下十惡不赦之事,否則太子這個位置,永遠都會是謝韞禮的。

  謝韞禮……

  呵,其實剛從名字上看,就已經知道,他與其餘皇子之間的不同了不是嗎?

  雖然都是父皇的兒子,雖然為質十年的經歷能讓父皇心中對他有一絲憐憫。

  但……在父皇的心裡,他永遠都不及謝韞禮!

  思及此,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也跟著低了下去:「兒臣手裡的那些東西,落在旁人手裡,或許會掀起風浪。可落在父皇手裡……」

  他沒有說下去。

  可那未盡的話,皇上聽懂了。

  落在皇上手裡,便是石沉大海,永不見天日。

  皇上盯著謝琰,那雙眼睛裡的怒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沒想到,自己這個從北境回來後就冷硬如鐵的兒子,竟把朝堂上的事看得這樣透,把人心看得這樣透,把他也看得這樣透。

  「你倒是聰明。」皇上的聲音低沉了幾分,聽不出喜怒。

  謝琰伏下身,額頭觸地:「兒臣不敢。兒臣只是……想求父皇一件事。」

  皇上沒有接話。

  謝琰跪直身子,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個籌碼擺上了桌面。

  「兒臣願領兵前往西北平叛。」

  皇上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猛地拔高。

  謝琰一字一句道:「兒臣請旨,領兵前往西北,平定叛亂。」

  「胡鬧!」皇上猛地一拍龍案,站起身來,怒視著謝琰,「西北是什麼地方?那是虎狼之地!朝中幾員大將去了都鎩羽而歸,你憑什麼去平叛?憑你那條還沒好全的胳膊?憑你那個連刀都握不穩的身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怒意翻湧,可那怒意底下,分明藏著什麼別的東西。

  謝琰聽出來了。

  那是恐懼。

  是害怕。

  是害怕自己這個曾經被他送去北境為質的兒子,再一次踏上那條有去無回的路。

  「父皇,」謝琰的聲音放得很輕,「兒臣有把握。」

  「你有什麼把握!」皇上厲聲喝道,「你連承恩侯那點事都差點把自己搭進去,你拿什麼去西北?拿命去拼嗎?」

  謝琰跪在那裡,沒有反駁,也沒有辯解,只是靜靜地看著皇上。

  那目光太平靜了,平靜得讓皇上心裡發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謝琰還小的時候,也是這樣看著他,平靜地問他:「父皇可是要送兒臣去北境?」

  他當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卻不想那小子又問他,「兒臣去了,能為父皇分憂嗎?」

  他依舊沒有回答,卻緩緩點了點頭。

  然後,那個不過七歲的孩子竟也跟著點了點頭,「好,那兒臣去。」

  也正是因此,正是因為那一日的對話,讓他這十年來,午夜夢回了不知多少次!

  那時他以為,謝琰會死在北境。

  畢竟,北境人兇殘嗜血,一個七歲的孩子過去,就如羊入狼窩,定是會被剝皮拆骨,啃得骨頭都不剩。

  他想,這孩子是熬不過去的。

  可他非但熬過來了,竟還等到了與北境約定放人的時日。

  十年,整整十年。

  他不知道這孩子十年來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知道自己也被愧疚折磨,痛不欲生。

  可如今,他又要走。

  皇上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他死死盯著謝琰,聲音不知何故就啞了,「你就不怕,去了就回不來了?」

  謝琰沉默了一瞬,然後抬起頭,對上皇上的目光,那雙幽深的眸子裡,此刻卻浮起一絲近乎溫柔的東西。

  「兒臣若回不來了,就請父皇看在兒臣為國捐軀的份上,允宋檸婚嫁自由。莫要逼她,嫁給自己不想嫁的人。」

  御書房裡忽然靜得可怕。

  皇上死死盯著謝琰,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好,朕……允了。」

  謝琰伏下身,額頭觸地,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兒臣……謝父皇。」

  皇上沒有再看他,只是擺了擺手。

  「退下吧。」

  謝琰站起身,跪得太久,雙腿早已麻木。他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卻很快穩住,一步一步往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身後忽然傳來皇上的聲音。

  「琰兒。」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皇上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低低的,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情緒:「你可曾,怪過父皇?」

  謝琰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一些被他刻意塵封在心底的記憶突然就涌了上來,痛苦的,屈辱的,如同走馬觀花一般,像是在提醒著他,這麼些年,他究竟經歷了什麼。

  而後,他深吸一口氣,這才嘆了聲,「不怪。」

  說罷,便是大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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