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我從未喜歡過王爺


  帳簾外,那道玄色的身影無聲地僵立在原地。

  帳內,宋檸指尖微微發涼,她強撐著平靜的語調:「謝琰那邊自有林御醫照看,不會有事。」她低頭,有些慌亂地擺弄著藥瓶,棉簽沾了藥膏,卻遲遲沒落到周硯的傷口上。

  周硯看著她低垂的眼睫,那輕輕顫動的弧度泄露了她遠不如表面平靜的心緒。

  於是,嘆了口氣,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直白和關切:「檸檸,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皺皺眉我就知道你在想什麼。我這傷真的不打緊……你還是去看看王爺吧。」

  宋檸指尖一顫,藥瓶險些脫手。

  

  餘光里,營帳上映出的那道挺拔影子,清晰得讓她心慌。

  一股混雜著愧疚、心疼和某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情緒猛地衝上頭頂。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刻意拔高,清晰得幾乎有些刺耳:「我這次來西北,本就是為了你。我答應了周伯母,要平平安安地把你帶回去。至於別的人,別的事,我沒有那麼多精力去管了。」

  話音落下,帳外那道影子頓了頓,隨即決然轉身,消失不見。

  周硯看著宋檸故作堅強的樣子,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卻沒有戳破,只是順著她的話,用力點了點頭,臉上擠出一抹燦爛的笑容,眸中是刻意的光亮,「我就知道,檸檸心裡是有我的!」

  聽到這句話,宋檸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避開他灼熱的目光,低聲道:「好了,別說話了,小心傷口。上完藥就早點休息。」

  她迅速處理好傷口,起身便要離開。

  周硯忙站起身,「檸檸……」

  可宋檸卻沒有再給他開口的機會,只低低說了聲,「你好好休息。」便快步走出了營帳。

  只是,她剛走出去沒兩步,手腕便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攥住,整個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拉進了營帳間的暗影里。

  來不及驚呼,後背便抵在了冰冷的帳篷支架上,一抬頭,就對上了謝琰那雙深邃似海的眸子。

  夜色下,他的臉一半隱在陰影里,看不真切,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宋檸被嚇了一跳,心跳如擂鼓,想著謝琰定是聽到了她方才說的話,此刻是要與她好好對峙一番。

  隨即便覺得,也好。

  是時候將一切都說清楚了。

  可誰知,謝琰竟一言不發,緩緩蹲下了身子。

  然後,在宋檸錯愕的目光中,捧起她的腳,用自己的衣角,仔細地擦拭著她沾了塵土和草屑的腳底,然後,拿起那雙被他帶來的繡鞋,小心翼翼地為她穿上。

  宋檸看著他那烏黑的發頂,看著他鎧甲上未乾的血跡,鼻尖猛地一酸。

  不該是這樣的……

  這個在戰場上殺伐決斷,人人敬畏的肅王殿下,不應該是這樣的。

  宋檸的手指微微蜷縮,心底的愧疚如同排山倒海一般襲來。

  而謝琰替她穿好鞋子後,並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依舊保持著半蹲的姿勢,仰頭看著她。

  陰影中,他的輪廓英俊得凌厲,眼神卻複雜難辨。

  宋檸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疼痛讓幾乎潰堤的情緒稍微回籠。她聽到自己干啞的聲音響起:「謝琰……方才我說的,你都聽到了,是不是?」

  「嗯。」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聲音沙啞地解釋道:「本王知道,你說的都是氣話。是本王不好,不該詐死嚇你,讓你擔……」

  「不是的,」宋檸打斷他,逼著自己直視他的眼睛,「王爺詐死是為了救我和歡兒,我分得清輕重,也不會因此說氣話。」

  話說到這兒,她頓了頓,盯著謝琰的眼睛,平靜開口,「王爺勝仗歸來,我合該說些恭喜的話,可既然方才王爺都已經聽到了,那,有些話,不如就索性說明白吧!」

  「我從未喜歡過王爺。」

  謝琰聞言,瞳孔驟然一縮,周身的氣壓瞬間變得駭人,那雙剛剛還帶著一絲柔情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審視,仿佛要將她看穿。

  「你再說一遍。」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身居高位的絕對壓迫感,讓人不寒而慄。

  宋檸呼吸一滯,面上卻依舊平靜:「王爺其實也很清楚不是嗎?我從一開始接近王爺,就是有目的的。當然,我承認那日客棧里,我並不知曉王爺會出現,搬出王爺的身份來,不過就是想要周硯知難而退。可後來,我爹對我的態度大為不同之後,我便發現與王爺親近,會讓我在宋家得到我這十幾年來從未得到過的關愛,所以,我才會處心積慮接近王爺!」

  「本王不信。」謝琰沉著眉眼,逼近了一步,「你若不喜歡本王,豈會幾次三番涉險救我?」

  那一次次不要命的出現,難不成,都是假的?

  「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罷了。」宋檸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如若我不願冒險,不做得逼真一些,王爺又怎會對我放下戒心,輕易信我,又豈會將鎮國公府的罪證都盡數交於我手?」

  謝琰看著她言之鑿鑿的樣子,忽然感覺自己仿佛從未看清過眼前這個人。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利刃,將他那顆剛剛從勝利喜悅中飛揚起來的心,捅得鮮血淋漓。

  可宋檸還在繼續說:「當初送給王爺的那方帕子,王爺還一直珍藏著吧?可那根本不是我繡的,是阿蠻繡的。我的繡工遠比那好多了,王爺若是不信,大可以去問周硯,我當年親手給他繡的香囊,他如今都還當寶貝一樣隨身帶著呢!」

  「住口……」謝琰的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顫抖。

  宋檸卻像是沒聽見,繼續用最殘忍的話語凌遲著他,也凌遲著自己:「還有那枚護身符,我說是特意去給王爺求的,可王爺應該清楚,那不過是……」

  「本王讓你住口!」

  一聲厲喝,如平地驚雷。

  謝琰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他死死地盯著宋檸,眼中是滔天的怒火、極致的傷痛和不敢置信的絕望。

  那眼神,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剝。

  宋檸只覺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撕扯開來了一般,可嘴角卻依舊是那抹譏諷的笑,「我對王爺,從始至終就只有欺騙和利用而已。」

  「那為何不繼續騙下去?」謝琰問。

  低啞的聲音在黑夜中傳來,似寒鐵墜地,裂而不響,卻震得人心口發顫。

  宋檸呼吸一滯,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謝琰卻低低笑了一聲,溫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臉上,灼得人心口發燙,「宋二姑娘莫要告訴本王,你是良心發現了。」

  「是。」宋檸幾乎沒有猶豫,便接過了他的話,「我良心發現了。可與其說是良心發現,不如說我承受能力太低,背負不了害死王爺的罪責。」

  「那日聽聞王爺離世,我是真的嚇壞了,我怕我會成為千夫所指,我怕我回京之後,會被眾人唾罵,會被皇上怪責!所以我只能逼迫自己去殺人,去殺了叛軍首領,將功補過!」

  「對於王爺的死,我沒有半分傷懷。我只是擔憂自己的處境而已。」

  「所以……求王爺,饒了我。」

  求他,饒了她?

  謝琰眉心緊緊擰起,望向宋檸的眸子裡滿是疑惑。

  他就這麼看著她,似是想要看清她這副皮囊之下究竟藏著怎樣冷血的心腸,可終究,什麼都看不出來。

  於是,他應了聲,「好。」

  隨即,猛地轉身,大步離去。

  「成安!」

  冰冷的聲音傳來,成安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躬身道:「王爺!」

  「傳令下去,即刻備馬,護送宋二姑娘和周公子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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