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寒毒
是夜。
主帥營帳內,燭火明明滅滅,將一道孤寂的身影拉得極長。
謝琰端坐在案前,面前攤開的是西北全境的堪輿圖,可他的目光卻沒有焦點,早已失了神。
三天了,那夜宋檸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針,反反覆覆地扎在他心上,讓他連呼吸都覺得刺痛。
十年質子生涯,他見慣了世間最冷酷的背叛與利用,早已鑄就了一身刀槍不入的鎧甲。
他以為,此生再不會有任何事能動搖他的心神。
直到她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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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會為了他犯險吸引開此刻的人,那個會潛入深潭,將他從等死的絕境中拉回來的人,那個會不顧一切,也要來尋他的人……是他十年黑暗生涯里,從未奢望過的唯一一點光。
可如今,這束光親手將他推回了更深的黑暗中。
她說,一切都是假的。
她說,她從未喜歡過他。
謝琰緩緩抬手,從懷中取出那方他一直珍藏的帕子。
此番離京前,他到底還是捨不得,將這方帕子帶了出來,以慰相思。
可如今,看著那『琰』字旁,那個歪歪扭扭的『檸』字,他只覺得萬般諷刺。
「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罷了。」
「我對王爺,從始至終就只有欺騙和利用而已。」
原來,都是假的。
從始至終,都是假的。
一股寒意從心底最深處湧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謝琰猛地攥緊了拳,努力深吸了一口氣,將心口那股隨時都會崩潰的痛意強行壓了下去。
而後,伸手,將那方帕子懸於燭火之上。
跳動的火苗很快便舔舐上那方錦帕,不過三息,就已經將那個『檸』字燒得不見了蹤跡。
謝琰有一瞬間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什麼心情,難受?憤怒?痛苦?
到最後,也只是化作一聲自嘲似的冷笑,然後將帕子丟到了一旁,眼睜睜看著它被燒成灰燼。
就在這時,帳簾被掀開,歡兒端著一碗熱湯走了進來,見他面色蒼白如紙,不由心頭一緊,「王爺已經三天沒好好歇息了,不管怎麼樣,身子要緊。」
謝琰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石磨過:「出去。」
歡兒將湯碗放下,看著他僵直的身影,忍不住嘆息了一聲:「為了一個女人如此作踐自己的身子,這又是何苦?你既然這般難受,為何先前又要送她回去?」
「呵。」謝琰冷笑了一聲,這才抬眸看向歡兒,「那你要本王如何?跪下來求她別走?」
就如同周硯從前一般?
可,有什麼用?
她親口說了,從未愛過他。
她接近他,一開始是為了甩掉周硯,後來是為了在宋家生存。
而如今,他帶給她的痛苦已經遠超於那些得到的利益,所以,她不要他了。
她說得夠清楚了,他怎麼可能還會卑微地去祈求她的憐憫?
她何曾,有過半分憐憫?
歡兒站在原地,臉上滿是無奈,「既如此,那又何必把自己弄得這樣難堪?你如今是在帶兵打仗,沈蒼雖死,他底下的叛軍可還沒全滅,身為一軍之將,你總不能還沒怎麼打就先把自己熬壞了。」
聽到這話,謝琰沉了口氣,方道,「本王無礙。」
可話音未落,謝琰的臉色便忽然一僵,緊接著肩膀便顫抖了起來,越來越劇烈,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他體內肆虐。
歡兒一驚,發現謝琰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嘴唇泛起青紫,一層細密的白霜竟開始在他濃黑的眉睫與發梢凝結。
當下大驚失色,「王爺寒毒發作了?」
謝琰死死咬著牙,喉間逸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只覺得體內仿佛有萬千冰針從骨髓深處同時刺出,要將他由內而外寸寸凍結,再一點點撕裂。
今日,不該是寒毒發作的日子。
他明明五日前才用過藥,照理,還能再撐兩天。
怎麼會……
謝琰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著,連帶著桌案上的燭火都在瘋狂搖曳。
歡兒不敢耽擱,立刻上前想為他施針,卻忽然想起了什麼,飛快地從懷中掏出那個素淨的藥瓶:「王爺,撐住!這是……這是解藥!」
她迅速倒出一粒藥丸,趁著謝琰因劇痛而微微張口的間隙,眼疾手快地塞了進去。
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瞬間湧入喉間,並迅速擴散至全身。
那股霸道陰寒的毒性竟真的如同遇到克星一般,節節敗退。
謝琰劇烈的顫抖漸漸平息,臉上的白霜褪去,呼吸也慢慢穩了下來。
看向歡兒的眼神里,卻帶上了幾分疑惑,「你怎會有解藥?」
歡兒長舒了一口氣,剛想說是宋檸給她的,卻不想,謝琰剛剛緩和的臉色突然凝重起來,眉心驟擰起,隨即俯身劇烈地咳嗽起來!
「噗!」
一口暗沉的黑血從他口中噴出,濺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詭異的是,那黑血甫一落地,邊緣竟有些許瞬間凝結成了暗紅色的冰晶!
「糟了!」歡兒瞳孔驟縮。
謝琰只覺得方才那股暖流此刻竟化作了更兇猛百倍的寒潮,在他體內瘋狂反撲!
五臟六腑都像是被瞬間冰封,又被狠狠敲碎,劇痛讓他眼前一黑,高大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地倒了下去。
「王爺!」歡兒衝過去扶住他,飛快地切上他的脈門,指尖傳來的脈象混亂而微弱,幾近於無。
她瞬間明白了!
宋檸給的這瓶解藥這藥非但不能解毒,反而會催發潛藏的寒毒,與它融為一體,變成一種更霸道、更無解的奇毒!
怎麼會這樣?!
是宋檸騙了她,還是……有什麼人,騙了宋檸?!
滔天的憤怒與寒意湧上心頭,但歡兒沒有時間去追究。
她看著已然氣息奄奄,失去意識的謝琰,立刻抽出隨身的銀針,沒有半點猶豫,手法快如閃電,精準地刺入謝琰心脈周圍的幾處大穴。
豆大的汗珠從她額角滑落,可她不敢有片刻停歇,直到一個時辰之後,謝琰的呼吸才終於平穩下來,而歡兒也終於收回了最後一根銀針。
「進來吧。」
她微微喘著氣,喚了一聲。
早已守在了營帳外頭的林御醫立刻掀開帳簾進了來,見謝琰還昏睡著,不由得看向歡兒,「歡兒姑娘,王爺他……」
「暫時死不了。」她沉聲開口,「但下一次,就說不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