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可笑


  成安退出帳外,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聲響。

  謝琰獨自坐在案後,燭火映著他半邊臉,明明滅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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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過了多久,燈芯忽然爆出一朵火花,噼啪一聲,驚得他指尖微動,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竟拿起了一份軍報來看,可似乎他已經盯著同一行字看了許久,卻一個字都不曾入眼。

  他放下軍報,抬手揉了揉眉心。

  大抵是寒毒才發作過的原因,他覺得周身都很疲累,像是有一座無形的大山正壓在他的脊背上,壓得他喘不過氣。

  偏偏,腦子裡,全是她的身影……

  帳外夜風嗚咽,吹得營帳微微作響。

  謝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悶得像遠處傳來的更鼓。

  他忽然覺得這營帳太空了。

  從前不覺得。從前他一個人住慣了,從北境到京城,從京城到軍營,他從來都是一個人。

  可今夜,他坐在這空蕩蕩的帳中,竟覺得喘不過氣。

  他睜開眼,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一角。

  夜風裹著沙塵撲面而來,遠處的篝火明明滅滅,守夜的士兵縮著脖子打盹。

  他看了片刻,放下帳簾,又走回去坐下。

  就這樣,反覆幾次,不知自己在找什麼,也不知自己在等什麼。

  燭火燒到最旺,猛地一跳,又暗了下去。

  他低頭看著案上那盞燈。

  燈油將盡,燈芯已經燒得焦黑,卻還亮著,亮得倔強,亮得可憐。

  他伸出手,想去撥一撥燈芯,手指懸在半空,卻忽然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撥亮它。

  亮了又如何?

  這帳中只有他一個人。

  漸漸的,外頭的天慢慢亮了起來。

  灰白一片,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厚厚的雲層後面掙扎,透出一線光,又很快被吞沒。

  謝琰依舊坐在案後,維持著那個姿勢,臉上沒有表情。

  帳外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帳簾外。

  「王爺。」成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那語氣里的凝重。

  謝琰的眼睫微微動了一下。

  只聽語氣便知道,成安是有急事要報?

  莫非,是與叛軍有關?

  謝琰微微沉眉,這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進來。」

  帳簾被掀開,成安大步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王爺,護送宋二姑娘的侍衛傳來消息,說是……馬車沒有回京,而是往榆關方向去了。」

  謝琰的目光微微一凝。

  隨即起身,去到一旁拿過輿圖,在桌案上鋪開。

  手指點在輿圖上,落在一個小小的標記上,正是榆關。

  成安湊了過來,看著那枚標記,眉心擰得死緊。「王爺,宋二姑娘去榆關做什麼?」

  謝琰沒有回答。

  手指卻在輿圖上緩緩移動。

  榆關往北,是連綿的山脈和荒涼的戈壁。

  穿過戈壁,有一條廢棄的古道,可繞過邊關,直通北境。

  他的手指沿著那條古道緩緩移動,每移動一寸,心就沉一分。

  這條道,他走過。

  十年前,他被送去北境為質,走的就是這條路。

  荒涼,孤絕,寸草不生。

  成安看著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移動,臉色漸漸變得難看,「北境?王爺的意思是……宋二姑娘往北境去了?她一個姑娘家,去北境做什麼?!」

  成安每說一句話,語氣便慌了幾分。

  誠然他如今不待見宋檸,可一想到宋檸往北境那樣危險的地方去了,終究還是忍不住會擔心。

  更忍不住歉疚……倘若他沒有置氣,沒有將韁繩交給阿蠻,而是認認真真護送宋檸回京,如今也就沒有這檔子事兒了!

  謝琰沒有回答,只冷聲問著,「你在何處遇到阿蠻?」

  成安在輿圖上看了看,隨後指向一條官道,「這裡,有個茶棚,屬下就是在這兒見到阿蠻的!」

  「她一個人?」

  成安點頭,「對,一個人。整個人消瘦了一大圈,不過臉色看上去還不錯,屬下便以為,她的傷已經痊癒了……」

  話說到這兒,成安的心越發慌亂了起來。

  先前阿蠻受了那麼重的傷,差點就死了,這才短短几日,怎麼可能就痊癒了?

  終究是他被氣昏了頭,連這點判斷力都沒有了!

  而謝琰也給出了自己的猜測,「要去北境的人,是阿宴。」

  成安眉心低沉,「這小子是瘋了不成?先是投靠叛軍,如今還要往北境去,他要投敵,叛國?」

  謝琰的目光落在輿圖上那條通往北境的古道上,眸色幽深如潭。

  「阿宴年紀還小。」他頓了頓,似是在斟酌用詞,「但背負的太重。血海深仇壓了十幾年,換了誰,都容易誤入歧途。」

  成安站在一旁,聽著這話,想起威遠鏢局的慘案,心裡也很不是滋味。

  沉默片刻,他才開口,「那咱們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那小子去投靠北境啊!要不……屬下去把他抓回來?」

  謝琰搖了搖頭。

  「他對謝家人的恨意,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去,只會適得其反。」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如今,只能看看宋檸能不能勸他懸崖勒馬。」

  那個像是已經成為禁詞的名字,就這麼輕易從謝琰的口中說了出來。

  成安不知道謝琰心裡是什麼想法,但他此刻很難受。

  深吸了一口氣,他才遲疑著再次開口,「那若是宋二姑娘也勸不住呢?」

  謝琰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走回案後,緩緩坐下。

  晨光落在他身上,將他那張冷硬的臉照得沒有一絲溫度。

  成安站在那裡,看著他的沉默,心裡忽然有些發慌。

  「王爺?」他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謝琰抬起頭,那雙幽深的眸子裡沒有波瀾。

  「若是連她的話都不聽,那便……」

  他沒有說下去。可那未盡的話,成安聽懂了。

  那便,不必再留了。

  成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低下頭,抱拳道:「屬下明白了。」

  帳中再次安靜下來。

  謝琰的目光落在桌案上,卻又好似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良久,他才微微勾起唇角,輕嗤了一聲。

  事到如今,他竟還在憂心她會不會怪他……

  真是可笑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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