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不要緊
宋檸的睫毛猛地一顫,像是被人精準戳中了心底最不敢觸碰的秘密,細密的顫意順著睫羽蔓延至眼底,連帶著呼吸都亂了半拍。
就聽著謝瑛的聲音還在沉沉傳來。
「你從來不會對別人心軟。」
「你救成安,救旁人,都只是舉手之勞、情理所在,卻從不會賭上自己的性命。你素來清醒理智,骨子裡甚至帶著幾分涼薄,又怎會無端為旁人豁出一切?」
他定定望著她,眼底的情緒濃烈得幾乎要溢出來,字字皆是肺腑之言:「你拼命護住的,只有我。從前是,現在也是。石佛嶺的深潭之下,你從刺骨冰水之中掙扎著浮出水面,渾身凍得發紫,狼狽不堪,卻還執著地告訴我,你很快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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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來都是這般口是心非。嘴上說著淡漠無關,可每一次危難降臨,你永遠第一個沖在前面,從未退縮過半步。」
字字句句,清晰細數著過往所有隱秘的溫柔與奔赴,將她藏匿的心事,赤裸裸攤在陽光之下,無處遁形。
宋檸的眼眶瞬間轟然泛紅,一層溫熱的濕意迅速蒙上眼底。她不是委屈,是徹底的潰敗。
他說得全對,沒有半分差錯。
不管是石佛嶺的寒潭,還是法華寺外的林子,直至這次青屏山上,那柄穿身而過的冰冷長劍……
回溯過往,每一次生死關頭,她無一例外,全都義無反顧地沖向了他的方向。
她騙過了所有人,甚至騙過了自己,唯獨騙不過眼前的謝琰。
喉間酸澀翻湧,滾燙的情緒堵在胸口,幾乎要衝破偽裝。
宋檸死死咬住下唇,強行壓下眼底的濕意,聲音抑制不住地發顫,卻依舊硬撐著繃緊語氣,一字一句艱難擠出:「王爺想多了。」
謝琰的眼眶,終究還是緩緩紅了。
他靜靜凝望著她蒼白憔悴的面容,望著她眼底蓄滿淚水,卻倔強地不肯墜落的執拗模樣。
喉結重重滾動幾番,壓下心底翻湧的劇痛與無奈。
「宋檸,你為何就是不肯面對自己的心?」
「你到底在怕什麼?」他緩緩追問,字句含痛,「是怕我辜負你,怕這份情愫傷及旁人,還是怕你自己,終究泥足深陷、無法自拔?」
宋檸眼底的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滾落,一滴溫熱的水珠順著蒼白的臉頰緩緩滑落,砸在被褥上,暈開淺淺一圈濕痕。
她忙抬手擦拭,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酸澀與痛楚。
而後,抬眸直視著他,「臣女根本不喜歡王爺。一切都是王爺自作多情。」
「臣女如今是五殿下的未婚妻,聖旨賜婚,名分已定。王爺身為肅王,是五殿下的親兄長,對著自己的弟妹言說這些私情糾葛,於理不合,於禮不容,當真合適嗎?」
謝琰沒想到,此時此刻,她竟會用這個荒唐的理由來拒絕他,拒絕承認自己的心意。
明明,她對謝瑛無情。
明明一切都只是謝瑛的算計。
可她偏偏要用世俗禮法,將他隔絕在千里之外。
他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鎖在她冷漠疏離的臉上,看著她刻意偽裝的薄情,只覺得喉嚨乾澀發緊。
他張了張嘴,萬般話語堵在胸口,幾乎是想要痛罵她一場。
可最終卻只剩一片啞然。
捨不得。
半點都捨不得。
這兩日兩夜,他寸步不離守在床前,看著她氣息微弱、人事不省,看著她面色慘白如紙,看著她呼吸淺淡得隨時可能斷絕。
那是他此生最惶恐煎熬的時刻。
他這一生,北境為質十年,朝堂浮沉,歷經刀光劍影、陰謀算計,從來都是無所畏懼。
可這一次,他是真的怕了。
怕她再也醒不過來,怕她就此長眠,怕他往後餘生,連遙遙相望的資格都沒有。
他只能死死盯著她的呼吸,攥著她微涼的指尖,熬得身心俱疲,滿心荒蕪。
漫長的沉默籠罩整間臥房,死寂得幾乎讓人窒息。
而後,謝琰終於緩緩起身,椅腳與地面輕輕摩擦,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打破滿室沉寂。
他再次行至床邊,行至她的面前,距離那麼近,近到他再靠近些,便能聞到她那又輕又軟的呼吸。
他說,「宋檸,可你昏死過去之前,念的是我的名字。你昏睡高熱、夢魘痛哭之時,聲聲喚的,也是我的名字。」
宋檸驟然瞪大了雙眼,心口像是被驚雷轟然炸開,整個人徹底僵在床榻之上。
她死死望著近在咫尺的謝琰,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拼死遮掩的情意,咬牙否認的心動,早在無數個昏沉恍惚的瞬間,一聲聲喚著他名字的時候,赤裸裸地告訴了他所有答案。
心底最後一層堅硬的偽裝,伴隨著這句話徹底碎裂、剝落,寸寸瓦解,再無半分可遮掩的餘地。
溫熱的淚水再也克制不住,順著眼角洶湧滾落,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洶湧、都要滾燙。
大顆大顆的淚珠砸下,順著蒼白消瘦的臉頰蜿蜒滑落,碎在衣襟之上,暈開一片又一片潮濕的水痕。
她別過頭,想要躲開他灼熱的目光,想要繼續逞強偽裝,可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連扭頭的力道都盡數消散。
心底的情愫翻江倒海,酸澀、委屈、忐忑、歡喜交織纏繞,層層疊疊裹挾著她,讓她徹底潰不成軍。
謝琰靜靜凝望著她不斷滑落的淚水,眼底的心疼洶湧泛濫,再也藏不住半分。
他緩緩抬起手,動作溫柔,生怕力道重了半分,便會驚擾了此刻脆弱不堪的她。
指腹輕輕擦過她溫熱的臉頰,一點點拭去她不斷滾落的淚痕,粗糙的指腹摩挲過細膩的肌膚,帶著滾燙的溫度。
他素來殺伐果斷、鐵血冷硬的指尖,此刻溫柔得不像話,每一個動作都飽含隱忍多年的珍視與疼惜。
擦拭間,他自己的眼眶也愈發通紅,細密的濕意氤氳眼底,隱忍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被他硬生生克制著不肯落下。
「不要緊。」
他柔聲開口。
「檸檸,你承不承認,都不要緊。」
他望著她濕漉漉的眼眸,眼底深情洶湧,坦蕩又炙熱,再無半分遮掩。
「從今往後,不管旁人說什麼、禮法束什麼、前路有多少糾葛阻礙,不管聖旨如何、名分如何、世人如何非議,都撼動不了本王半分。」
「檸檸,本王認定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