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分個高低
謝琰回到肅王府時,夜色已深,整座府邸沉入靜謐,唯有庭院幾盞孤燈懸於檐下,映得滿地樹影斑駁搖曳。
他踏入內院,腳步輕緩,抬眼望向宋檸所在的房間。
窗紙映著屋內淺淺燈火,光影安靜柔和,想來宋檸傷勢未愈、身心俱疲,已然沉沉睡去。
成安迎上來,借著廊下的燈火看見他陰沉如水的臉色,到嘴邊的話便咽了回去,只是默默跟在身後,一路行至書房。
書房裡沒有點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清清冷冷地鋪了一地。謝琰在案後坐下,成安點亮了燭火,火苗跳了跳,將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成安站在一旁,等了片刻,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王爺,皇上那邊……是何態度?」
謝琰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父皇說,三日之內,宋檸必須返回宋府。謝瑛,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聞言,成安眉心死死擰起,面色凝重無比,幾番斟酌後,才沉聲開口:「回宋府一事倒還好辦。屬下可以讓林御醫全程隨行陪護,日夜不離,甚至安排林御醫暫居宋府一段時日,隨時監測傷勢、調理身體,定能保宋姑娘平安靜養,無人敢輕易驚擾。」
話音一轉,他語氣愈發焦灼,眼底滿是憂慮:「可五殿下那邊……如今五殿下被囚於咱們府中私牢,尚且能護住性命、隔絕外界窺探,可一旦三日時限一到,遵照聖命將人移出王府,落入旁人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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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處,成安驟然停頓,眸色暗沉下來,抬手在頸間利落一抹,做了個決絕的割喉手勢,字字沉重:「出了咱們肅王府的門,太子絕不會留他活口。等待五殿下的,唯有死路一條。」
廊下晚風驟急,吹得檐燈輕輕搖晃,光影忽明忽暗,映得謝琰面色愈發陰沉冷峻。
他靜默良久,胸腔里翻湧著沉沉戾氣與算計,忽然偏頭看向身側心腹,聲線冷得像淬了寒霜:「成安,你如實說。若咱們麾下之人,真與太子暗中培養的死士暗衛正面硬碰,勝算幾何?」
成安聞言,神色瞬間肅穆,沉眉垂眸,語氣篤定又沉重:「太子深耕朝堂多年,暗中豢養的暗衛數量龐大、遍布京畿,人數之上,咱們確實不占優勢。」
「但王爺您心裡清楚,咱們這幫人,從來不是尋常府兵,更不是朝堂豢養的庸人。」
話音落下,那些被塵封的記憶仿佛也隨著這低啞的聲音一點點被掀開。
當年北境蠻族肆虐邊境,屢屢侵擾大棠邊城,每破一座城鎮,便會擄走城中年幼孩童,棄於極寒絕地的黑岩洞窟之中。
洞窟暗無天日、酷寒刺骨,無糧無暖,日日皆是生死相搏、自相殘殺的煉獄試煉。
蠻族以最殘酷的方式打磨稚子,褪去所有溫情人性,將他們訓練成只知殺戮、不懂痛懼的冷血死士。
彼時謝琰年少為質,亦被蠻族扔進這座煉獄洞窟,與一眾孤苦孩童一同受盡折磨,皮肉筋骨皆被磋磨,日夜浸泡在血腥與寒涼之中。
絕境之中,是尚且年少的謝琰硬生生扛下所有酷刑與磋磨,憑一己之力謀算布局,反手斬殺洞窟蠻族首領,斬斷了煉獄枷鎖,帶著這群早已被世人拋棄,滿身傷痕的絕境孩童拼死逃出。
這群人,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倖存者,是見過地獄、浴血重生的死士。
他們無家無親、無牽無掛,性命早已不屬於自己,唯獨忠於謝琰一人,此生唯他馬首是瞻。
「我們都是死過一次的人。」成安聲音壓低,帶著悍不畏死的決絕,「真要正面廝殺,太子養的那些暗衛,未必是我們的對手。」
謝琰靜靜聽著,眼底暗沉的夜色一點點沉澱,翻湧的戾氣漸漸化為篤定的鋒芒。
他緩緩頷首,脊背挺直,周身氣場驟然凜冽肅殺,蟄伏多年的鋒芒徹底展露。
隱忍多年,退讓多年,避禍多年,如今步步緊逼、退無可退。
皇權紛爭、兄弟鬩牆、明暗博弈,今日終究要徹底了結。
「好。」
他緩緩開口,一字一句,落地有聲,裹挾著經年沉澱的冷厲與決然:
「那這一次,本王便借著謝瑛這件事,與太子,徹底分個高低,定個輸贏。」
夜風呼嘯而過,捲起滿地寒涼,將這一句決絕誓言,穩穩埋入沉沉夜色之中。
三日的時間轉瞬即逝。
這一日,御書房內薰香裊裊,沉靜肅穆。
紫檀木棋案置於殿中,黑白棋子錯落縱橫,落子之聲清脆泠然,打散滿殿沉寂。
謝琰與謝韞禮對坐對弈,一黑一白,分庭抗禮。
皇上端坐於側首的太師椅上,指尖輕叩扶手,目光沉沉落在棋局之上,默然觀棋不語。
今日早朝之後,謝琰忽然來了興致,說要同太子下兩局,皇上知道,他定有他的用意,而謝韞禮似乎也並不反對,於是,二人就這麼坐了下來。
正巧,他這個做父親的,也好看看這兩個兒子,究竟在打的什麼主意。
只見謝韞禮執白棋,落子從容閒適,每一步都落得穩妥凌厲,步步緊逼,隱隱透著掌控全局的篤定。
他的唇角始終掛著一抹溫潤得體的淺笑,看似隨意落子,實則早已布下天羅地網,將黑棋的生路層層鎖死。
謝琰執黑子,落子沉穩沉默,前路看似步步受制、節節敗退,盤面岌岌可危,卻始終不急不躁,不見半分慌亂失措。
一時之間,到還真是分不出勝負來。
就在棋局膠著之際,殿外傳來太監細碎的通傳聲,一名內侍躬身輕步入殿,跪地稟報:「啟稟皇上,方才寺中來人通報,五殿下已然平安返回法華寺,此刻已入禪房靜養。」
聽聞此言,皇上緊繃多日的面色終於稍稍鬆動,眉眼間凝著的沉怒散去幾分,緩緩露出一抹淺淡笑意,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悵然:「老五這孩子,素來親緣淡薄,一心沉溺青燈古佛、誦經禮佛。鬧出這麼大的事端,消失數日杳無音信,平安歸來了,也不第一時間入宮報個平安,反倒先回了寺廟靜心,真是心性冷硬。」
話音輕緩,帶著帝王對幼子不爭氣的些許唏噓,並無半分深究追責之意。
跪地的太監垂首屏息,不敢應聲。
無人察覺,對弈間的謝韞禮,指尖落子的瞬間,眼皮微抬,餘光淡淡掃過跪地內侍,飛快遞去一記隱晦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