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可曾有半分真心
謝琰始終沒有抬眸。
他甚至知道父皇就在看他,在等他,等他給一個答案,一個寬容,大度,顧全大局的答案。
可,謝琰依舊沒有抬眸。
謝瑛捏著佛珠的手早已收緊,但此時此刻,他知道,他說再多都沒用。
哪怕今日,賠上他自己的性命,父皇都不會因為他而要了謝韞禮的命。
他自幼,就不受寵的。
若非謝琰回京,他如今身在何處,只怕都無人過問。
呵……
真是諷刺。
御書房內,再次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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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綿延,血腥味混雜著沉鬱的龍涎香,悶得人喘不過氣。
皇上望著癱坐在血泊旁,早已神志渙散的謝韞禮,胸腔劇烈起伏,萬千怒意、失望、痛心糾纏撕扯,壓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良久,他才緩緩平復下翻湧的心緒,蒼老沙啞的聲音劃破沉寂,帶著耗盡所有氣力的疲憊與妥協。
「謝韞禮品行敗壞,心術陰毒,構陷手足、殘害宗親,不堪為儲。」
字字沉重,落定了東宮十數年的榮辱基業。
「朕今日,廢其太子之位,削除一切儲君規制與儀仗。」
話音落下,殿外候著的內侍齊齊躬身,無人敢出一聲異議。
可那句廢黜儲位的旨意之後,再無誅戮之令。
皇上目光沉沉落在地上那片未乾的血跡之上,那是皇后以命換來的最後一絲生機。
結髮妻子撞柱殉身,以死相托,縱使他再震怒、再寒心,終究難掩心底的惻隱與不忍。
「念在皇后殉身求情,且皇室骨肉不忍相殘,留其性命。」他閉了閉眼,語氣透著無盡頹然,「即日起,打入東宮禁苑,終身軟禁,不得出苑半步,無詔不得覲見,餘生幽居思過。」
這已是他身為帝王、身為君父,能做出的最大退讓。
捨去儲位,保全性命,算是成全了皇后的死,也保全了皇家最後一絲體面。
跪在血泊旁的謝韞禮聞言,渙散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微弱的光,卻依舊呆滯麻木,只餘下無意識的喃喃:「冤枉……兒臣冤枉……」
皇上懶得再看他一眼,這般狼藉不堪、心性歹毒的子嗣,早已寒了他所有期許。
他轉頭看向身側沉靜跪地的謝瑛,神色稍緩,褪去了極致的冷厲,多了幾分疲憊的溫和。
「今日之事,你受累了。」
謝瑛微微垂眸,心下一片寒涼,面上卻依舊溫潤,輕聲應答:「兒臣分內之事。」
「退下吧,好好回去休養。」皇上擺了擺手,語氣倦怠,「無需再掛懷過往紛擾。」
謝瑛自然聽明白了眼下執意,深深叩首,起身之時,目光淡淡掃過一旁失魂落魄的謝韞禮,又掠過滿地血污狼藉,終是一言不發,轉身緩步退出御書房。
厚重的殿門再度合攏,隔絕了殿外暮色,也隔絕了所有外人耳目。
偌大的御書房內,最終只剩下了皇上,謝韞禮,以及依舊默然跪地的謝琰。
皇上靜靜端坐龍椅,閉目調息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疲憊無力:「謝琰,起來吧。」
謝琰應聲起身,身姿挺拔筆直,一如往日那般肅然規整。
只是他垂立身側的雙手微微收緊,整張面容沉冷淡漠,漆黑的眸底無波無瀾,自始至終,未曾抬頭看龍椅上的帝王一眼。
殿內靜得可怕,燭火搖曳,映得滿地碎瓷血跡愈發刺眼。
皇上望著他這副疏離冰冷的模樣,心頭莫名堵得發悶,積壓的無奈與苦衷翻湧而出,終是開口,似解釋,似自白,更似一場遲來的安撫。
「你是不是覺得,朕太過姑息,太過偏心?」
他自嘲地低嘆一聲,望著空蕩的殿宇,緩緩開口。
「謝韞禮是朕的嫡長子,自幼被朕立為儲君,朝野皆知,天下公認。儲君乃是國本,輕易動搖,便是牽動朝綱、撼動社稷。」
「今日之事,手足相殘、皇子弒親,若是再傳儲君伏誅,天下人會如何看待皇家?世人非議、宗室譁然、朝堂動盪,百年皇室顏面,將蕩然無存。」
他頓了頓,想起方才撞柱而亡的皇后,眼底掠過一絲沉痛與忌憚,繼續道:「再者,皇后出身將門望族,母族根基深厚,盤踞朝堂、手握兵權,勢力盤根錯節。今日皇后已死,若是朕再狠心誅殺太子,便是徹底斬斷皇后一脈所有期許。屆時皇家無情、趕盡殺絕,皇后母族心寒生隙,鋌而走險,起兵反噬,朝堂必亂,邊境必危!朕不能為了一時是非,置萬里江山、萬千子民於動盪之中。」
字字句句,皆是權衡利弊,皆是帝王大局。
他在位數十年,坐的是至高無上的龍椅,守的是錦繡江山,護的是朝堂安穩。
很多時候,是非對錯,從來都只能排在社稷安穩之後。
皇上望著始終淡漠沉默的謝琰,輕聲追問:「你如今,可知朕的苦心?」
話音落下,御書房內再次靜默了一瞬。
就連謝韞禮都不再發出聲音,而是悄悄看向謝琰。
而謝琰在短暫的沉默之後,終於緩緩抬眸,眼底平靜無波,無怨無怒,無喜無悲,語氣平淡得近乎疏離:「兒臣知曉。父皇身居九五,為君者不易。執掌萬里河山,需顧朝堂制衡,顧宗室體面,顧天下安穩,事事皆要以大局為重,不能以尋常父子私情論斷。」
這番話說得通透得體,情理兼備,全然是深諳帝王權術的應答。
皇上聞言,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弛,眼底露出幾分欣慰,微微點頭:「你能明白就好。朕素來知曉你心性通透、沉穩識大體。」
可他話音剛落,謝琰便再度開口,聲音清冷淡然,打破了殿內短暫的平和。
「兒臣確實明白父皇為君的苦心。」
他目光直直落向高位之上的帝王,漆黑眼底終於掀起一絲極淡的波瀾,藏著積壓半生的執念與落寞,一字一句,輕聲問道:
「只是兒臣心中,藏著一問多年,今日斗膽,想問父皇一句。」
皇上微怔,看著他眼底從未見過的執拗,緩緩頷首:「你問。」
殿內風聲沉寂,燭火靜靜搖曳。
謝琰望著他,眸底澄澈,亦藏著半生荒蕪,輕聲落下那句遲了十數年的追問:
「父皇這一生,可曾有過半分真心,可曾真的,喜歡過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