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他的兒子
皇上身形微顫,立在原地,滿目驚濤駭浪,半生帝王沉穩盡數崩塌。
他緩緩轉頭,目光沉沉鎖住跪立不穩的謝韞禮,眼底寒涼刺骨。
「太子。」他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硬生生擠出,「事到如今,你還有何話可辯?」
謝韞禮心神徹底潰散,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地,面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不止,語無倫次地哭喊辯駁:「父皇!兒臣沒有!兒臣從未加害二弟!是他們、是謝琰和謝瑛聯手算計兒臣!他們嫉妒兒臣身居儲位,蓄意構陷,想要奪嫡謀反!父皇明察,兒臣是被冤枉的!」
皇上無心再聽他半句狡辯,目光望向殿外沉沉夜色,聲音沙啞無力,卻帶著不容更改的決絕:「來人。傳孫公公即刻入殿對質。」
殿外內侍躬身領命,急促的腳步聲匆匆遠去。
不多時,殿外傳來一陣沉穩而遲緩的腳步聲。
就見內侍引著一個身著灰色僧袍的老者緩步入殿,他身形清瘦,面容蒼老,眉目間依稀可見當年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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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溝壑,可那雙眼睛卻格外清亮,像是深潭底下壓了十幾年的暗流,終於見到了天光。
孫公公跪在殿中,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聲音蒼老而平靜,像是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皇上看著這個曾經在宮中當差,卻在記憶中早已模糊的老太監,沉默了片刻,才轉頭看向謝琰和謝瑛,「你二人去外頭候著。」
聞言,謝琰這才起身,對著皇上行了一禮,「是。」
謝瑛也跟著起身,隨著謝琰一起走出了御書房。
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光正在沉下去。
謝琰和謝瑛並肩站在廊下,誰都沒有說話。
也不知過了多久,御書房內驟然傳來皇上的一聲怒喝,緊接著是茶盞摔碎在地上發出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宮闈里格外刺耳。
謝瑛的睫毛顫了顫,隨後垂下了眸去。
而謝琰的目光沉了沉,依舊望著那片沉沉的暮色,沒有回頭。
又過了片刻,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謝琰側過頭,便見皇后疾步而來,一身鳳袍在晚風裡翻飛,髮髻微亂,面色蒼白,眼底滿是驚惶。
她甚至沒有看謝琰和謝瑛一眼,只是匆匆從他們身旁掠過,徑直推開了御書房的門。
門扇在身後合上,將所有的聲音都隔絕在了裡面。
謝瑛捻著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又繼續撥動。
謝琰收回目光,依舊望著天邊那輪即將沉下去的殘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時間仿佛靜逸了一瞬,又像是過了很久很久。
御書房內忽然傳來謝韞禮撕心裂肺的一聲嘶吼:「母后!」
謝瑛的手指猛地一頓,捻著佛珠的手懸在半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謝琰的眉頭微微一動,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暗色,卻依舊沒有說話。
再然後,殿門開了。
幾個內侍抬著一副擔架走了出來,白布覆面,遮住了底下那張再也不會睜眼的臉。
白布上洇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從額頂蔓延到肩頸,在暮色里泛著幽冷的光。
是皇后。
她撞柱而死,用自己的命,替兒子求最後一條生路。
謝瑛看著那副被抬走的擔架,看著那片還在擴散的血跡,眼底沒有半分波瀾,只是輕輕念了一聲佛號。
謝琰看著那副擔架消失在迴廊盡頭,沉默了片刻,收回目光,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沉下去的暗紅,眼底有說不清的東西一閃而過。
他想起了他的母妃。
她死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暮色。
很快,孫公公也從御書房裡走了出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灰色的僧袍,步伐遲緩而沉穩。
行至謝瑛面前時,他頓了頓腳步,那雙望向謝瑛的眸子裡,有感激,有釋然,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悲涼。
然後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隨即,轉身,緩步而去,走進了暮色里。
而御書房內終於傳來了內侍的聲音,尖細而綿長:「皇上有旨,宣肅王、五皇子覲見。」
謝琰和謝瑛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一前一後,走進了那扇敞開的御書房大門。
殿內一片狼藉。
碎瓷片散了一地,茶水洇濕了金磚,映著頭頂昏黃的燭光,像一攤凝固的血。
謝韞禮跪在那一地狼藉之中,身旁是一攤觸目驚心的血跡。
那是皇后的血。
皇上靠在龍椅上,面色灰敗,眼窩深陷,像是老了十歲。
那雙方才還銳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渾濁的、說不清的疲憊。
他一隻手撐著額頭,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燭火映著他那張蒼老的臉,將那道道皺紋照得格外清晰,像一道道無法抹去的傷疤。
謝琰和謝瑛齊齊跪下行禮,「兒臣見過父皇。」
沉默了許久,皇上才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你們……還有什麼想說的?」
謝琰抬起頭,正要開口,謝瑛卻搶先一步跪直了身子,聲音清晰而篤定,像是等了太久才終於等到這一刻:「父皇,兒臣還有一事要奏。」
「當年良妃娘娘的死,也很蹊蹺。兒臣聽了太子殿下的話,將自己弄病,緊接著良妃娘娘便暴斃,三皇兄才被送去北境為質。想來,此事與太子殿下脫不了干係。」
話音落下,御書房內一片死寂。
唯有依舊跪坐在血跡旁的謝韞禮口中,呢喃著發出無力的聲響,「冤枉……兒臣冤枉……」
皇上的胸口起伏得厲害。
他看著謝瑛,又看了看跪在一旁,早已失了魂的謝韞禮,良久都沒能說出半個字來。
這是他的長子啊!
是他最疼愛的兒子啊!
他自問,自己什麼都給了他,可為何,還將他養出了這樣一副心性來?!
先是殺皇子,後是殺嬪妃,這世上,到底還有什麼事是他不敢做的?!
他到底……還要不要這條命了!
皇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內的燭火都跳了好幾輪。
而後,蒼老的聲音方才緩緩傳來。
「良妃之死,當年就已經查過。沒有任何線索。如今時過境遷,更是什麼都查不到了。」
他頓了頓,目光從謝瑛臉上移開,落在謝琰身上。那一眼裡有愧疚,有心虛,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