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我若不懂情愛,周硯就已經是具屍體


  「我沒有胡言。」

  那雙眼裡,所有的冷意與嘲諷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滾燙且執拗的認真,字字篤定。

  「我是真心中意小姐。從你在鬼市把我從泥濘地獄裡撈出來的那一刻,我的心裡就已經有小姐了!」

  「從小到大,旁人待我皆是冷眼、防備與算計,唯獨小姐是真心待我、護我、信我。你是我這輩子唯一放在心上,拼盡全力也要護住的人。」

  宋檸被他這番話堵得心頭一窒,看著他仰頭望著自己的那雙眼睛,只覺得有些喘不過氣,於是,下意識別過臉去,避開了那道灼人的目光。

  而後深吸一口氣,穩定了自己的情緒,方才開口,「阿宴,你當真分得清什麼是中意嗎?」

  「我問你。若當初將你從鬼市接走的不是我,是一個七老八十、滿頭白髮的老婦人,你也會這般死心塌地嗎?若是對你好的人,是一個滿臉麻子、其貌不揚的粗使婆子,你也會說『中意』她嗎?」

  聞言,阿宴身形一震,瞳孔驟然收緊,喉間一哽,似是啞口無言,無從辯駁。

  宋檸望著他失神怔忡的模樣,微微輕嘆,語氣卻愈發沉靜:「你說這麼多年,唯有我對你好。那……阿蠻呢?」

  「阿蠻與你相依為命,自幼護你周全,陪你熬過最暗無天日的歲月,甚至最後為了護你而……你怎能這般輕易,就將她拋之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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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到此處,宋檸眼底的淚意已然洶湧。

  她吸了吸鼻子,這才接著開口,「你年紀尚小,見慣了人性的惡,卻不懂情愛本心。你只是把依賴、感恩錯當成了心動的執念罷了。」

  話音落下,阿宴卻突然站起了身來,一雙眸子死死盯著宋檸,呼吸略顯急促,心中積壓了許久的委屈與不甘翻湧而上,是讓他的聲音都不自覺高了幾分。

  「小姐覺得,我不懂情愛,分不清什麼是感恩,什麼是中意?」

  他一雙眸子瞬間通紅,水汽迅速氤氳眼底,卻死死忍著不肯落淚。

  「中意一個人,是怕她痛、怕她懼,更怕她有半分的傷心難過!小姐覺得我不懂情愛,可若是我真的不懂,周硯此刻,就已經躺在這院子裡,成了一具屍首!」

  聞言,宋檸心頭一驚,忙抬眸看他,眼底滿是驚懼。

  阿宴卻依舊強忍著淚意,語氣兇狠,「小姐以為這滿山暗哨、遍地機關,當真會真的追不上你們兩個?只要我一聲令下,他今夜必定橫屍山林!」

  可是他沒有。

  因為他知道,周硯若是死在這裡,小姐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

  「我不求你愧疚,不求你回報,你不接受我都可以,但你不能……質疑我的真心!」

  宋檸望著他通紅執拗的模樣,心頭五味雜陳,唇畔微微開合,良久,才用盡了力氣說出一句,「你……你放過周硯。」

  阿宴扯了扯僵硬的唇角,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嗓音變得沙啞冷淡,帶著一絲妥協,也藏著一絲冰冷的餘地:「我可以放周硯一馬,壓下所有人,不再全力搜捕。」

  「但他能不能活著走出這片山林、平安回京,就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宋檸心頭猛地一沉,臉色瞬間發白,下意識前傾身子,急切追問:「你什麼意思?」

  阿宴避開她焦灼的目光,轉頭望向漆黑沉沉的窗外,夜色濃稠,殺機暗伏。

  「小姐不是早就看明白了?這座村子,上至老者,下至稚童,無一例外,全是北境暗部的人。」

  「他們賣我面子,不動你分毫,已是仁至義盡。可周硯……」

  話說一半,他驟然停口,餘下的兇險殺意盡數藏在沉默里,不言而喻。

  而後,不等宋檸再開口,他立刻轉身大步走出房間,木門閉合,隔絕了屋內所有的氣息。

  ……

  與此同時,山林之外。

  天色將亮未亮,破曉前的夜色最為濃稠黑暗。

  周硯憑著在西北軍中練就的潛行本事,一路避開殘餘陷阱與零散暗哨,拼盡全身力氣衝出層層合圍的山林,終於踏上開闊官道。

  望見路邊自己提前藏匿的駿馬,他緊繃整夜的神經終於稍稍鬆懈,胸口劇烈起伏,滿身都是劫後餘生的疲憊。

  卻不敢有片刻耽擱,快步翻身上馬,握緊韁繩,一夾馬腹。

  駿馬長嘶一聲,揚起前蹄,朝著京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懷裡宋檸給的那塊玉佩,燙得他心口發疼。

  他一定要儘快回去,找到救兵,一定要把她救出來。

  可剛跑出不過百丈,一陣破風之聲驟然響起。

  幾十支箭矢從兩側林中射出,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周硯心下一驚,猛地俯身,堪堪避開幾支,可坐下的駿馬卻沒有那麼幸運。

  箭矢沒入馬腹,駿馬長嘶一聲,前腿一軟,轟然倒地。

  周硯被甩飛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兩圈,肩膀撞上一塊石頭,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咬緊牙關,掙扎著爬起來,可腿上卻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一支流矢擦過他的小腿,劃出一道深深的口子,鮮血順著褲腿往下淌。

  他來不及查看傷口,連滾帶爬地躲到一棵大樹後,拔出腰間的長劍。

  這大抵,是周硯死亡最近的一次。

  林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約莫有十數人之多。

  周硯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睛裡的光已經穩了下來。

  他在西北打過仗,殺過人,見過血。

  他不怕死,可他怕完不成她的囑託,怕她還在等他。

  於是,他握緊劍柄,貼著樹幹,靜靜等著。

  等著那些人靠近,然後拼死一戰,殺出一條血路。

  卻在這時,刀劍相撞的聲音驟然響起。

  林中有黑影閃現,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將那些追兵盡數纏住。

  刀光劍影,慘叫聲此起彼伏,不過片刻,林中便歸於沉寂。

  周硯握著劍,從樹後探出頭去。

  晨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那個為首的人身上。

  一襲玄色的衣袍上沾著暗沉的血跡,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發紫,整個人像是大病初癒的模樣。

  可縱使病體纏身、孱弱不堪,他立在滿地血腥狼藉之中,依舊氣場凜然,清冷深邃的目光掃過遍地屍身,最終穩穩落定在樹後負傷的周硯身上。

  嗓音低沉沙啞,帶著久病未愈的虛弱疲憊,卻字字沉穩、力道千鈞:「她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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