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終究還是捨不得他
桌面磕碰的輕響不大,卻像是一根細針,瞬間刺破了院中短暫的安穩,讓滿桌進食的北境暗衛盡數停了動作,抬眼望來。
山間晚風驟然掠過院落,捲起地上細碎塵土,原本鬆弛靜謐的氛圍,驟然緊繃到了極致,無聲的壓迫感席捲全場。
阿宴夾菜的指尖驟然一頓,竹筷穩穩停在半空,眼底剛剛褪去的冷冽戒備,瞬間盡數翻湧上來。
他心頭猛地一沉,莫名的慌亂驟然滋生,幾乎是下意識地抬眸,望向趴在桌案上的宋檸。
「小姐?」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與慌亂。
桌前無人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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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檸整個人埋在臂彎之間,烏黑的髮絲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側臉,只露出一截白皙細膩的下頜。
她脊背鬆弛低垂,呼吸平緩綿長,周身毫無動靜,儼然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樣。
身側的歡兒亦是如此,腦袋深深埋在衣袖裡,一動不動。
坐鎮的中年統領見狀,眉頭緊鎖,也連忙帶著桌邊幾名精銳上前查看,眾人皆圍攏在石桌旁,低頭打量二人狀態,滿心費解。
方才茶水換過、毒物查過,藥囊也早已被搜走作廢,全程層層戒備,按理絕無中招可能,怎麼會突然雙雙暈倒?
可疑惑尚未在心底落地,一股突如其來的眩暈感驟然從四肢百骸竄起,瞬間席捲全身。
那中年統領腳步猛地踉蹌一下,腦袋驟然昏沉發脹,眼前的人影、桌椅、夜色盡數重疊恍惚,天旋地轉。
「不好……有問題!」
話音倉促落下,身子便徹底失了平衡,重重一歪,直直栽倒在地,瞬間沒了動靜。
緊隨其後,阿宴也感受到了一股極強的酸軟無力感瞬間吞沒全身。
四肢力氣便被盡數抽空,眼前視野徹底渙散,身軀一軟,跟著沉沉倒了下去。
圍在桌邊的一眾暗衛根本來不及反應,渾身力氣瞬間被抽空,視線飛速渙散,一個個接二連三軟倒在地。
沉悶的倒地聲此起彼伏,不過瞬息之間,方才圍攏查看的一桌人盡數暈厥,橫七豎八躺了一片。
院外其餘位置用餐的暗衛見狀大驚,立刻齊齊圍了上來,查看眾人的情況。
就在這時,原本趴在桌上暈厥不醒的宋檸與歡兒,竟同時起身。
不等圍上來的一眾暗衛反應,二人手腕齊齊翻轉,掌心早已備好的細膩迷藥粉迎著晚風狠狠揮灑而出!
輕薄如煙的灰白色藥粉隨風漫天飄散,覆蓋面極廣,順著夜風席捲整片驛站院落,無孔不入、無處可避。
此乃藥王谷獨門秘藥,無色無味、觸膚即侵,專門克制習武之人,一旦沾染內息,便會瞬間麻痹經脈,起效極快。
衝上來的大批暗衛避無可避,大半人當場吸入藥粉,不過片刻,眾人眼神渙散、腿腳發軟,像是被抽走渾身筋骨,雙腿一軟,接二連三倒地暈厥,轉瞬之間,偌大院落便躺滿了昏迷的暗衛。
僅有寥寥數名內力深厚、反應極快的精銳,及時抬手死死捂住口鼻,硬生生壓住眩暈感,行屏住呼吸,拼盡全力壓制體內翻湧的眩暈感,才勉強站穩身形。
可他們眼底早已布滿驚駭與震怒,渾身經脈發麻,已然失去了大半戰力。
機不可失!
宋檸與歡兒對視一眼,無需多言,默契十足,齊齊轉身,朝著院外的拴馬處飛速衝刺而去,步伐輕盈利落,沒有半分遲疑。
僅剩的幾名清醒暗衛又驚又怒,強忍眩暈與乏力,厲聲嘶吼:「追!快追!絕不能讓她們逃走!」
幾道身影踉蹌著緊隨其後追出驛站,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宋檸與歡兒已然奔至馬前,指尖翻飛,飛快解開緊繃的韁繩,身姿輕盈利落,雙雙翻身上馬,穩穩落座。
「坐穩!」歡兒沉聲低喝,雙腿狠狠夾緊馬腹。
駿馬吃痛,昂首發出一聲清亮長嘶,奮力揚蹄疾馳,載著兩人順著蜿蜒山道狂奔而去,風聲獵獵,轉瞬便消失在沉沉暮色與山林深處。
追出的暗衛立在山道入口,望著空蕩蕩的前路,滿心氣急敗壞,卻無可奈何。
眾人口鼻間縈繞著殘餘藥粉,四肢酸軟無力,頭暈目眩,根本無力策馬追擊,只能眼睜睜看著兩人脫身遠去。
無奈之下,只能迅速分工:一部分人留守路口,緊盯山道動向,嚴防兩人折返;另一部分人立刻打來冰涼井水,一桶桶潑在滿地暈厥的同伴臉上,加急將眾人喚醒,收拾殘局。
山間夜風蕭瑟,涼意浸骨。
不知過了多久,一盆冷水迎面潑下,阿宴驟然睜眼,漆黑眸底一片渙散,腦袋轟鳴作響,昏沉脹痛的痛感席捲全身,四肢酸軟無力,渾身經脈皆是麻痹感,連抬手撐地的力氣都幾乎散盡。
他撐著冰冷地面,緩了許久,才勉強坐起身來。
抬眼四望,院落之內滿地狼藉,個個面色慘白、萎靡不堪,方才森嚴戒備的驛站,此刻狼狽混亂,徹底沒了章法。
耳邊不斷響起手下的抱怨與怒斥,聲聲入耳,滿是不甘與憤懣。
「阿宴公子就是太過心軟!早就勸你別對那女人留情!」
「這次若是再抓回來,絕對不能姑息!必須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聲聲句句,皆是指責與後怕,所有人都在為這場慘敗耿耿於懷。
可阿宴全然聽不進半句。
他垂著眼,指尖按壓發脹的太陽穴,腦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湧出昔日西北的那一幕。
當日,他醒來時滿地屍首、猩紅遍地。
所有人都死了,唯獨,他還活著。
今日亦是如此。
她明明可以直接下毒藥,卻還是留了手,只迷暈了他們而已……
周遭的斥責與怨懟還在不休不止,人人皆說宋檸狠絕背叛、涼薄無情。
阿宴緩緩抬眸,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望向兩人逃離的山道深處。
漆黑眼底翻湧著偏執孤執的笑意,唇角一點點勾起淺淡弧度。
旁人只看見她的算計、她的逃離、她的決絕。
唯獨他,偏執篤定地看見了藏在狠絕之下的不忍。
他想,小姐心裡,終究還是捨不得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