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不要討厭我
宋檸已經被困在這裡很久了,久到她已經失去了時間的概念。
這座隱秘的地下私牢,四面皆是厚重嚴實的石壁,密不透風,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光影與氣息。
阿宴命人將她帶來此處後,便再無半點音訊,像是徹底將她遺忘在這片幽暗之地。
地牢里沒有窗,沒有通風的缺口,唯有牆角一支殘燭勉強維繫著微弱光亮。
燭芯早已燃得疲軟,火苗細細小小的,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熄滅。
昏黃微弱的光暈只能勉強照亮方寸之地,餘下的大片空間,盡數被濃稠的黑暗填滿,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浸得人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意。
這裡死寂得可怕,安靜得能清晰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還有燭火輕輕跳躍的細碎聲響。
唯一的慰藉,便是地牢隔音並不算絕佳,外界的動靜總能隱隱透進來。
她聽見值守的人輪換交談,說起京城局勢動盪不安,說起家中妻小的擔驚受怕。
唯獨說起阿宴時,他們會壓低聲音,低到她不足以聽清。
她靜靜坐在冰冷的石榻上,雙手輕輕搭在膝頭,心底滿是焦灼與不安。
她不知道謝琰跟隨阿宴進宮是否順利,更不清楚這場席捲京城的亂局,最終會走向何種結局。
無數猜測與擔憂盤踞心頭,讓她寢食難安,心神不寧。
就在她心緒紛亂、暗自焦灼之際,地牢厚重的石門忽然發出「咔嚓」一聲沉悶的響動。
機關轉動的聲音在死寂的地底格外清晰,打破了滿室沉寂。
刺眼的白光順著門縫傾瀉而入,與地牢內昏暗的燭火形成強烈反差,讓久處黑暗的宋檸下意識微微眯起了雙眼。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逆著光線緩步走入,是阿宴。
他褪去了連日周旋的冷冽疏離,身上衣袍整潔乾淨,手裡端著一個精緻的木盤,盤中擺放著幾樣溫熱的飯菜,品相精緻,香氣淡淡彌散開來,在陰冷的地牢里添了一絲微弱的煙火氣。
阿宴抬手輕輕合上石門,隔絕了外界的光亮與聲響,地牢再度回歸昏暗靜謐。
他一步步走到石榻旁,將木盤穩穩放在案上,動作輕柔,帶著小心翼翼的妥帖,像是對待稀世珍寶一般。
以往每次相見,他眼底皆是從容篤定,可今日,他周身縈繞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眉眼間藏著淡淡的倦色,周身氣場也格外沉悶壓抑。
宋檸抬眸望著他,沒有看桌上溫熱的飯菜,也沒有半分動容,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帶著壓不住的忐忑與牽掛。
「謝琰在哪裡?」
簡單五個字,不含多餘情緒,卻藏著她所有的擔憂與執念。
阿宴的動作微微一頓,垂在身側的手指悄然收緊。
他像是沒有聽見這句問話一般,刻意避開了這個話題,將飯菜放置在了不遠處的石桌上,語氣放得格外輕柔,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與溫和:「我讓後廚特意做了小姐從前最愛吃的幾樣小菜,火候拿捏得正好,還是你熟悉的口味,趁熱嘗嘗。」
可宋檸依舊端坐不動,身姿筆直,眼神澄澈又執拗,牢牢鎖定著他,沒有半分退讓。
「我問你,謝琰現在在哪裡,他安不安全?」
她不願轉移話題,更無心飲食。
只想知道,謝琰究竟在何處,有沒有被阿宴設計。
他,是生是死?
阿宴終於停下了動作,緩緩抬眸看向宋檸。
方才溫和的神色悄然褪去,眼底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與戾氣,語氣也驟然沉了下來,帶著幾分壓抑的衝勁,像是被戳中了心底的酸澀與不甘。
「他很安全。」
他一字一頓,聲音微微緊繃,帶著說不清的酸澀與彆扭,「我已經把所有北境細作的名單,盡數交到了他手裡。如今京城潛藏的隱患、安插的眼線,他全都一清二楚。他現在很好,正在去做他該做的事!」
這段話帶著一絲刻意的強硬,像是在自我說服,又像是在極力掩飾心底的落差與失落。
卻也不知,是不是意識到自己這番話說得太過強硬,阿宴眼底的戾氣漸漸散去,周身緊繃的氣場緩緩柔和下來,語氣再度回歸溫柔,甚至帶著一絲卑微的遷就。
他抬手推了推桌上的飯菜,輕聲哄道:「這些都是城中最有名的酒樓廚子親手做的,口味和小姐從前愛吃的一模一樣,小姐,嘗嘗吧。」
宋檸依舊無動於衷。
又或者說,她不知究竟該如何回應阿宴。
阿宴靜靜看著她這副疏離冷淡的模樣,眼底的光亮一點點黯淡下去。
連日隱忍的疲憊、小心翼翼的討好、不被在意的委屈,在這一刻盡數翻湧上來,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向來清冷自持、喜怒不形於色,可面對宋檸的冷漠,終究是繃不住了。眼尾悄然泛起一層薄薄的紅,眼底氤氳著細碎的濕意,聲音也微微發啞,帶著幾分無措與可憐。
「小姐。」
他放低了所有姿態,褪去了所有算計與強勢,只剩下最純粹的卑微與忐忑:「你如今……就這般討厭我了嗎?」
「我從來沒有想過傷害你,也從未傷害過謝琰。我只是想要為我家人求一個公道而已。」
他望著她冷淡的側臉,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苦苦的哀求:「小姐,我已經沒有阿蠻了,你,可不可以……不要討厭我?」
幽暗的燭火映著他泛紅的眼尾,平日裡運籌帷幄、冷靜隱忍的人,此刻卸下了所有鎧甲,露出了最柔軟脆弱的一面。
眼底的委屈與落寞真切又濃烈,讓人根本無法硬下心腸繼續疏離。
宋檸看著他這般模樣,心底堅硬的防線終究緩緩鬆動。
她輕輕嘆了口氣,起身緩緩走到案前落座。
可她依舊沒有拿起碗筷,沒有動一口飯菜,只是靜靜看著桌上溫熱的食物,眼底滿是複雜的悵然,低聲呢喃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要消散在風裡。
「我只是不明白,我們為什麼會突然變成現在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