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那你呢


  阿宴垂眸望著桌案上微涼的飯菜,心口堵得發悶,翻湧著無盡的茫然與酸澀。

  他低聲自問,像是在跟宋檸傾訴,又像是在獨自消解十五年的苦楚。

  他從頭到尾所求的從來不多,不過是想為震遠鏢局八十七口亡魂討一個堂堂正正的公道,洗掉那樁塵封十五年的冤屈,僅此而已。

  可他不懂,為何這條路會走得這般難。

  十五年隱忍偷生,步步為營,日夜煎熬,捨棄了年少純粹,背負了滿身戾氣,周旋在各方勢力之間,雙手沾盡算計與風霜。

  

  到頭來,公道遲遲落不到實處,昔日親近之人漸行漸遠,他好像什麼都沒得到,反而一步步弄丟了曾經擁有的所有安穩與溫暖。

  心底積壓多年的委屈徹底繃不住,滾燙的淚水終於失控,順著他清冷的眼尾不斷滑落,一滴接著一滴,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桌上,暈開淺淺的濕痕。

  宋檸看著他落寞落淚的模樣,鼻尖驟然一酸,眼眶也跟著紅了。

  細碎的淚水無聲滾落,划過臉頰,落在衣襟之上。

  可她終究沒有再言語,默默抬手拿起桌上的碗筷,沉默地一口一口咽下飯菜。

  味道依舊是她熟悉的口感,可入口卻寡淡無味,滿心滿眼都是化不開的酸澀與無奈。

  她知曉阿宴的身不由己,也懂他半生孤苦、滿心冤屈,只是亂世棋局之中,人人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誰也無法成全誰,誰也無法救贖誰。

  一餐飯食,兩人吃得寂靜無聲。

  待宋檸慢慢吃完最後一口,阿宴才抬手,默默將空碗碟一一收攏,疊放在木盤之上。

  他眼底的紅意尚未散盡,淚痕淺淺掛在臉頰,褪去了所有強勢與算計,只剩滿身疲憊。

  臨行前,他抬眸看向靜坐的宋檸,語氣沉凝而認真,帶著不容置喙的叮囑:「如今外頭正是最關鍵的時刻。我交出細作名單,謝琰已然開始動手清剿勢力,北境人察覺布局被毀,必定會徹底瘋魔,全力搜捕針對他。」

  「這段時間,小姐哪怕再不情願,也必須好好待在這裡。」阿宴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字字鄭重,「這裡是唯一絕對安全的地方。你一旦走出此地,被北境勢力抓獲拿捏,就會成為他們制衡謝琰的籌碼,他所有的布局都會功虧一簣,陷入被動。」

  說完,阿宴轉身便要離去。

  就在他身形即將邁入黑暗的瞬間,宋檸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那你呢?」

  她抬眸望著他的背影,眼底滿是擔憂:「北境人一旦知曉你背叛了他們,,絕對不會放過你。」

  短短一句牽掛,讓阿宴的身形驟然頓住。

  他僵在原地片刻,心底積壓的所有委屈、落寞與不甘,都被這一句簡單的擔憂悄然撫平大半。

  她心裡,終究還是會惦記他的安危。

  一絲淺淺的笑意悄然攀上他的唇角,溫柔又酸澀。

  他沒有回頭,只輕輕揚聲回應:「小姐放心,我籌謀多年,早有萬全準備,不會有事。」

  說罷,他抬步離去,厚重的石門轟然落下,機關鎖死,將最後一點光亮與人聲徹底隔絕。

  地牢再度墜入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死寂之中。

  門外值守的侍衛也恪守本分,全程緘默不語,整片地下空間安靜得可怕,牆角那支殘燭已經被阿宴換成了新的,卻依舊像是在苟延殘喘。

  接下來的時日,宋檸在幽暗的地牢里渾渾噩噩地度日。

  分不清晝夜,只能靠著斷斷續續的淺眠打發時間,心神始終緊繃,日夜懸著,時時刻刻擔憂著外頭的局勢,擔憂著謝琰,也擔憂著方才離去的阿宴。

  不知熬過多少沉寂的時辰,死寂的地底忽然被一陣尖銳刺耳的金屬碰撞聲撕裂。

  鏗鏘的刀劍相撞聲、凌厲的破風之聲、慘烈的嘶吼痛呼,層層疊疊從地面穿透而下,清晰地傳入地牢之中。

  宋檸心頭猛地一震,心底的不安瞬間放大到極致。

  她慌忙起身,快步衝到厚重的石門旁,緊緊將耳朵貼在冰冷的石壁門板上,竭力捕捉外頭的每一絲動靜。

  外頭的打鬥愈發激烈,兵刃交擊、廝殺怒吼、重物倒地的聲響此起彼伏,混亂得驚心動魄。

  無數殺伐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陣陣沉重的驚雷,狠狠砸在她的心上,震得她心神俱裂。

  紛亂嘈雜之中,她終於聽見了阿宴的聲音,帶著殺伐的冷硬,壓過所有混亂:「死守此地,不許任何人靠近地牢一步!」

  簡簡單單一句命令,透著誓死守護的決絕。

  宋檸瞬間心急如焚,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呼吸發緊,渾身冰涼。

  她忍不住對著石門高聲喚著,「阿宴!阿宴!」

  可無論她如何呼喚,外頭只有愈發慘烈的打殺聲回應,沒有半分回音。

  廝殺聲一浪高過一浪,耳畔的兵刃交擊與慘叫哀嚎層層疊加,像無盡的煉獄風聲,颳得人耳膜生疼,也颳得她心神瀕臨崩潰。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猩紅的液體順著石門的縫隙緩緩滲入,蜿蜒流淌在冰冷的石地上,溫熱,黏膩。

  鮮血的腥甜氣息,漸漸瀰漫在整個幽暗地牢。

  窒息般的恐慌籠罩全身。

  宋檸死死盯著那道不斷蔓延的血痕,牙齒不自覺咬緊,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漫長的煎熬過後,外頭此起彼伏的廝殺聲、兵刃聲終於漸漸平息、消散。

  天地間重歸死寂,卻是一種大戰過後、滿目瘡痍的死寂,比往日的沉寂更讓人膽寒心驚。

  就在這時,沉重的石門機關緩緩轉動,「咔嚓」的聲響打破死寂,緊閉已久的石牢大門,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

  刺目的天光湧入幽暗地牢,瞬間照亮了眼前慘烈的一幕。

  門外長廊滿地狼藉,屍橫遍野,血染青石,無數身著北境服飾的侍衛倒在血泊之中,刀劍散落一地,處處都是廝殺過後的慘烈痕跡。

  血腥味濃烈刺鼻,撲面而來,讓人幾欲作嘔。

  而這片滿目瘡痍的血色之間,一道挺拔熟悉的玄色身影靜靜佇立。

  是謝琰。

  他衣袍染塵,肩頭帶著細微的刀傷,沾著點點血色,眼底還未褪去殺伐的冷冽,身姿卻依舊挺拔安穩,穩穩立在滿地屍首之中。

  宋檸所有的恐慌、擔憂、無助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她再也顧不得多想,快步衝出地牢,徑直撲入謝琰懷中,緊緊抱住了他。

  溫熱安穩的觸感傳來,讓她懸了許久的心稍稍落地。

  她正要開口詢問情況,目光不經意間越過謝琰的肩頭,落在不遠處的屬下。

  血泊之中,阿宴滿身是血倒在地上,對上宋檸的視線後,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鮮血卻比笑意更加洶湧,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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