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是你
那萬分熟悉,卻又被歲月塵封多年,幾乎以為此生再也不會聽見的語調,如一道驚雷劈進謝琰的心底。
周身的血液,仿若在瞬間凝固。
他終於意識到,那個曾在他為質異國、孤苦無依的十年裡,用一句童謠、一抹笑靨溫暖過他整個少年時光的小女孩……從來就不是宋思瑤!
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錯位的執念、遲來的悔恨、深埋心底的愧疚,如潮水般翻湧而上,狠狠撞向心口,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里翻騰的情緒,才緩緩抬手,推開了那扇門。
屋內燭火搖曳,暖黃的光暈溫柔地鋪灑在案几上。
宋檸坐在窗邊,低垂著眉眼,指尖輕輕捏著細碎的布料,正一針一線縫著什麼。
像是給乾兒做的小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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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裡的崩潰、憤怒、戾氣,此刻盡數褪去,只餘一片沉靜,靜得令人心疼。
聽見門響,她下意識抬眸。
四目相對的瞬間,謝琰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驟然泛紅,眼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宋檸的手指猛地一頓,懸在半空,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屋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空氣仿佛凝滯,連燭火都忘了跳動。
謝琰緩步走近,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在……給乾兒做東西?」
宋檸輕輕點頭,沒說話,只是默默垂下眼帘,指尖微微蜷起,周身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沉寂。
謝琰在她身旁坐下,放柔了聲音,近乎小心翼翼:「我……幫你一起做?要怎麼做?」
她依舊沉默。
良久,才終於開口,卻透著深深的倦意與愧疚:「對不起……讓你為難了。」
她抬眸望向他,眼中清亮,卻盛滿了無奈:「我知道,宋思瑤對你而言,是不一樣的。我也明白,逼你在我和她之間做選擇,太不公平。可我和她之間的恩怨……積了太久,太深,早已不是一句『放下』就能了結的。我……」
話未說完,卻被謝琰猝然打斷。
「你方才哼的那首童謠……」他聲音微顫,目光灼灼,「很好聽。是你從小就唱的?」
宋檸怔了一下,隨即淺淺一笑,眼底浮起一絲溫柔:「嗯,是我娘教我的。後來……我就唱給乾兒聽。」
她說這話時,眼神柔軟得像春水,仿佛回到了那個尚有依靠、尚有溫暖的童年。
謝琰的嘴角緩緩揚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可眼底卻劇烈翻湧著遲來的痛楚與酸澀。
「我七歲那年,在遇見了一個小小的奶糰子。笑著對我說:『我是宋家的大小姐!』」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宋檸,「我記了她十年,念了她十年,一直以為那個人是宋思瑤。」
話說到這兒,他喉結滾動得厲害,聲音幾近哽咽:「可我認錯了。從來都不是她。」
「是你,宋檸。」
「一直都是你。」
宋檸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劇烈收縮,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顫。
「是……我?」她看著謝琰,滿臉疑惑,「你,為何如此肯定?」
「因為那首童謠。」謝琰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我問過宋思瑤,她根本不會。」
宋檸眉心緊蹙,思緒如亂麻翻湧。她喃喃道:「我……不記得了……小時候,柳氏總欺負我娘,也欺負我。我不服,就到處嚷嚷,說『我才是宋家大小姐』,想壓過宋思瑤一頭……」
她苦笑一聲,眼底掠過濃重的苦澀:「我以為,只要我是長女,娘親就能少受些委屈。可她走後我才明白,就算我是嫡長女,也護不住我想護的人。」
她抬眼,直直望進謝琰的眼底,聲音輕得像嘆息:「所以……你是剛剛聽到那首童謠,才認出我的?」
謝琰鄭重地點頭。
宋檸心頭五味雜陳,既有一絲遲來的慶幸,又湧起一股荒謬至極的悲涼。
前世,宋思瑤就是靠著這層模糊的緣分,頂著「宋家大小款」的名頭,成了謝琰的義妹,安穩受他庇護多年,享盡本該屬於她的偏愛與溫柔。
可如今她才徹底看清,宋思瑤從頭到尾,不過是個竊取他人命運的小偷!
無數塵封的記憶轟然炸開。
她忽然想起前世臨死前的畫面。
漫天火海吞噬一切,濃煙蔽日。
可就在生死一線的那一刻,一個身影不顧一切朝她奔來。
淚水無聲滑落,宋檸望著眼前的謝琰,輕聲呢喃,帶著穿越兩世的釋然與通透:「原來……是你。」
謝琰不知她心中藏著前世的血淚糾葛,只當她是終於憶起了兒時的相遇,溫柔地點頭:「嗯,是我。一直都是我。」
所有的誤會、隔閡、錯位的執念,在這一刻轟然崩塌,化為灰燼。
兩人相擁而泣,緊緊相貼,仿佛要把錯過的十年、受過的苦、流過的淚,全都融進這個擁抱里。
壓在心底多年的沉重枷鎖,也終於煙消雲散。
次日清晨,宋檸獨自回了宋府。
宋思瑤一屍兩命的消息,早已傳遍全府。
宋振林得知噩耗後,便將自己關在書房,終日酗酒,形如枯槁。
宋檸一腳踹開房門。
屋內酒氣熏天,杯盤狼藉,地上全是碎瓷與污漬。
她剛踏進一步,一隻沉重的酒壺便挾著風聲狠狠砸來——擦著她的肩頭飛過,「砰」地撞在牆上,炸成碎片!
宋振林醉眼猩紅,踉蹌著撲過來,揚手就是一記耳光!
宋檸沒有躲。
卻在巴掌落下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逆女!」宋振林嘶吼,雙眼赤紅如血,「你這個毒婦!剋死你娘,害死柳氏,害死光耀,如今連思瑤和她腹中的骨肉都不放過!宋家到底欠了你什麼?你要趕盡殺絕!」
宋檸冷冷看著他,眼神如冰刃,毫無溫度。
「父親罵得真好。」她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刀,「可當年柳氏母女百般凌辱我娘、踐踏我尊嚴的時候,你在哪兒?你可曾說過一句公道話?」
她逼近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多年的怒火:「我也是你的女兒!可我的眼淚、我的血、我受過的每一寸磋磨,你何曾看見?!」
她猛地甩開他的手,力道之大,讓宋振林一個趔趄跌倒在地。
「今日宋家的悲劇,根源就在你!」她居高臨下,聲音冷得刺骨,「是你的偏心、你的縱容、你的懦弱,親手養出了豺狼,也逼得我不得不變成利刃!」
她盯著他,眼中再無親情,只剩漠然:「你知道嗎?我這輩子最想殺的人,其實是你。」
宋振林渾身一顫,臉色慘白。
「可你占著『生父』的名分,」她輕聲說,卻比任何詛咒都更令人心寒,「我過不去心裡那道坎,才留你至今。」
「所以……你該慶幸。」
宋振林癱坐在地,手指顫抖地指著她,嘴唇哆嗦:「不孝女……大逆不道……你不得好死!」
宋檸轉身,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檻,她腳步微頓,背對著他,淡淡道:「對了,肅王手裡,握著你這些年貪污受賄、勾結外敵的所有證據。你的官,做到頭了。好自為之吧。」
話音落,她大步離去。
身後,是宋振林歇斯底里的咆哮與砸物聲。
而她,連衣角都未曾拂動一下。
塵埃落定,因果已償。
從此,再無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