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他厭惡這樣的自己
謝琰靜靜看著眼前崩潰失態的宋檸,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得發疼。
他不清楚所有前因後果,不知道從未婚配、從未對外提及過半分私情的宋檸,為何會擁有一個逝去的孩子。
可她眼底翻湧的痛苦、恨意還有絕望,半分不假。
這份沉重到極致的悲痛,根本裝不出來,也演不出來。
他無比確定,宋檸沒有說謊。
她是真的失去過一個孩子,也是真的被這份血海深仇,困了整整數年。
屋內死寂沉沉,唯有宋檸細碎崩潰的哭聲迴蕩不散。
謝琰斂去眼底所有的震驚與複雜,只剩無盡的心疼。
他放柔了所有神色,輕聲開口,嗓音低沉又溫柔,帶著篤定的確認:「你的孩子,是不是叫乾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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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宋檸渾身一僵。
她猛地抬起淚眼模糊的臉,難以置信地死死盯著謝琰,瞳孔震顫,連呼吸都忘了起伏。
那已經許久不曾說出口的名字,被他輕輕念出,瞬間擊潰了她所有殘存的堅強。
她顫抖著開口,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你……你怎麼知道?」
這個名字,是她藏在心底最柔軟、最血腥、最不敢觸碰的私藏,是她午夜夢回唯一的執念,也是一輩子無法癒合的傷疤。
謝琰沒有回答她的疑問,只是想起當初她在鎮國公府時,將八弟就上來後,哭得失禮又崩潰,一聲聲喚著的名字。
所有人都以為,她喚的是『謙兒』。
可如今想來,她的語調和聲音,分明喚的,是『乾兒』。
他望著她通紅的眼眸,心疼得無以復加,語氣也越發溫柔:「乾兒那麼乖,一定不願意看到你這般痛苦,更不願意看到你為了報仇,親手染上血腥,變得和傷害他的人一模一樣。」
「檸檸,別這樣。」
他上前一步,緩緩靠近情緒徹底失控的她,語氣裹挾著無盡的包容與守護:「你看,我就在這裡。我會護著你,護著你身邊所有在意的人。」
他抬手,輕輕拭去她臉上洶湧的淚水,「你看看我,我就在你身邊,就算你想要報仇,也不必親自動手。你有我。」
「我可以做你的刀,替你斬斷所有恩怨,替你清算所有血債,替你做所有你想做、卻不能做的事。所有骯髒、殺戮、所陰私,都由我來扛。」
短短几句話,溫柔卻有千鈞之力。
壓在宋檸心底許久的委屈、絕望、孤獨與恨意,在這一刻徹底轟然崩塌。
她哭得渾身劇烈顫抖,一點一點靠近他的懷裡,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灣,卸下了所有偽裝與鎧甲,脆弱得一塌糊塗。
謝琰穩穩摟著她,一手輕輕順著她的後背,溫柔安撫著失控的她,然後,緩緩抬眼,落在了宋思瑤的身上。
眼底的溫柔盡數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冷冽。
角落裡,宋思瑤正蜷縮著,滿臉驚恐與狼狽。
她捂著自己的小腹,臉色慘白如紙,冷汗浸透了衣衫,整個人痛得渾身痙攣。
猩紅鮮血,正順著她的裙下緩緩滲出,一點點流淌在地面上,暈開刺目的血痕,慢慢蔓延開來。
血腥氣淡淡瀰漫在屋內,清冷又刺眼。
謝琰靜靜看著那不斷蔓延的血色,看著眼前狼狽不堪、痛苦掙扎的宋思瑤,眼底情緒複雜翻湧,漸漸變得恍惚。
記憶驟然拉回多年前的盛夏。
他恍惚間透過眼前這滿身鮮血、面目猙獰的女子,看到了七歲那年的小小身影。
看到那個年紀尚小、眉眼溫柔,曾在他最落魄孤苦、無人庇護之時,偷偷給他遞過一塊糕點,給過他片刻溫暖的小女孩,也一點一點,死在了那個角落裡……
宋檸的身體本就虛弱,情緒激動之下,哭暈在了謝琰的懷中。
肩頭驟然一沉,謝琰的思緒被拉了回來,他一把抱起宋檸,便往外去。
屋外,成安恰好聞聲趕來。
謝琰腳步未停,嗓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不必施救。」
而後,便是大步而去。
暮色沉沉,夜色漸濃,整座王府陷入靜謐。
謝琰獨自坐在書房案前,周身氣壓低沉。
燭火搖曳不定,將他清俊的側臉映得明暗交錯,面上情緒晦澀難辨。
桌案上的卷宗鋪開許久,他卻分毫未動,只靜靜坐著,無人知曉他心底翻湧的萬千思緒。
直到門外傳來輕淺的腳步聲,成安躬身入內,低聲稟報:「王爺,宋大姑娘去了,一屍兩命。」
短短一句,落下終局。
謝琰指尖微頓,喉間泛起一陣沉悶的滯澀,良久,才淡淡吐出一個字:「嗯。」
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可心底卻沉甸甸地壓著一團濁氣,悶得人喘不過氣。
無人知曉,他心底的煎熬與拉扯。
在那段最黑暗、最難熬的日子裡,是那個小小的奶糰子撐著他熬過了那段最艱難的歲月。
是她那點微不足道的善意,成了他荒蕪年少里唯一的光。
可如今,是他親手放任那束光徹底熄滅,任由當年的小小姑娘,死在了自己眼前。
他心裡無比清楚,宋思瑤罪有應得,半點不冤。
當初若不是宋檸,拿出銀兩、請來名醫,宋思瑤和腹中孩子,根本活不到今日。
可她不知感恩、不知悔改,最後甚至將毒手伸向護著宋檸的阿宴,步步作死,這條路,從來都是她自己選的。
道理他都懂,可心底的鬱結依舊散不去。
他憎惡這樣的自己。
冷靜、冷漠、殺伐果斷。
哪怕是曾經自己心裡唯一的救贖,也能親手斬斷。
新舊念想交織拉扯,愧疚、釋然、悵然層層堆疊,複雜得讓人心力交瘁。
良久,謝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所有紛亂的情緒,斂去眼底所有沉鬱晦暗。
他忽然很想去見宋檸。
也不必驚擾她,只需要遠遠地看著她就好。
哪怕她還睡著,哪怕她根本不知道他來過。
但知道他能看到她,此刻心底拉扯的那些情緒,便都能被安撫下去。
他也的確這麼做了。
大步走出書房,朝著宋檸安置的院子行去,腳步越走越快,是自己都未曾發覺的急切。
然後……
他聽到有人在唱:
「螢火蟲,夜夜紅,
公公挑擔賣胡蔥,
婆婆養蠶搖絲筒,
兒子讀書做郎中,
新婦織布做裁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