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姨娘


  大奶奶身邊的媽媽出言警告後,崔氏眼中的微光黯了下去,面上那點因希望而起的鬆動,也重新歸於一片溫婉的平靜。

  她沒再說什麼,只極輕地點了點頭,淡聲道:「媽媽說的是,是我考慮不周了。」

  可唐玉卻分明能夠察覺,崔氏那平靜面容下,隱隱透出一種心有不甘。

  她心下瞭然,這位看似柔順的世子夫人,怕是會私下嘗試那「不雅」的法子。

  日頭西斜,賓客散盡,滿園繁華落定,只剩一片杯盤狼藉的寂靜。

  唐玉被安嬤嬤特意留了下來,負責最後的灑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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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日「偷閒」被抓了現行,這苦差便落到了她頭上。

  她倒不覺得多委屈,甚至隱隱鬆了口氣。

  對於現在的她而言,寒梧苑是個狼虎窩,在外面她還自在些,安靜地清理,也能平復梳理一下白日那驚懼遭亂的情緒。

  如今的江凌川,於她而言,不啻於一座不知何時會噴發的火山,一個定時炸彈。

  能躲一時,便是一時。

  被踩髒的鵝卵石小徑和粘著甜酒水的朱漆欄杆,還有黏在地上被踩碎的蜜餞點心,都不好清理。

  這些頑固污漬光用皂粉加冷水洗不下來,還得搭配鹼水和熱水。

  絲瓜絡一來一去地抹著,熱水化開乾涸的糖漬,混成渾濁黏膩的污水。

  唐玉正埋頭擦著一段美人靠。

  美人靠擦完,最後一桶水也已渾濁不堪,她吃力地提起,打算再去小廚房換一桶熱的清水。

  暮色四合,園中燈火初上。

  她低著頭,專注地看著地上的鵝卵石,一步步往前挪,以免踩著塊光滑的石頭摔倒。

  忽然,視線里闖入一雙玄色官靴,截住了她的去路。

  唐玉的心猛地一墜,手一抖,桶里的污水潑濺出些許,險些濕了她自己的鞋尖。

  她甚至不需要抬頭看,就知道來人是誰。

  這雙鞋還是她清早為他備下的。

  是江凌川。

  她慌忙放下桶,下意識後退半步,垂下頭,聲音懦懦:

  「……二爺。」

  江凌川沒應聲。

  他的目光從她沾滿污漬的裙擺,移到她那雙泡得發紅、指尖微腫的手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什麼時辰了,為何還不回寒梧苑?」

  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園中顯得格外冷沉,

  「多大的架子,還要我親自來尋?」

  唐玉心中嘆氣,開口回道:

  「回二爺的話,白日奴婢躲懶,安嬤嬤罰奴婢做完收尾再回。」

  她頓了頓,補充道,「就快做完了,做完便回院子。」

  江凌川順著她的話,目光掃過一旁只擦了一半,仍顯狼藉的地面,和遠處堆著的未清理的杯盞。

  他的臉色沉了下去。

  下一瞬,他忽然抬腳,一腳踹在了她手邊的木桶上。

  「哐當——」一聲,木桶傾倒,渾濁的污水汩汩流出,浸濕了一片地面。

  唐玉驚呼一聲,未來得及反應,手腕便是一緊,已被他鐵鉗般的手抓住胳膊,不由分說地拽著就往寒梧苑的方向走。

  「二爺!」

  她踉蹌一下,被迫跟著他的步伐,心急如焚,回頭望了一眼那片狼藉,

  「活、活還沒做完……明日安嬤嬤定要責罰的!」

  江凌川腳步未停,甚至未回頭,只從鼻腔里溢出一聲極冷的嗤笑:

  「那便讓她來尋我。」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

  說罷,不再給她任何爭辯的機會,拽著她,大步流星地沒入漸濃的夜色中。

  手腕被攥得生疼,唐玉一路踉蹌著被拽回寒梧苑。

  進了內室,江凌川才鬆了手,卻反手將門閂落下,發出沉悶的一聲「咔嗒」。

  室內只點了一盞燈,光線昏黃,將他高大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帶著沉沉的壓迫感。

  他轉身,目光落在她沾滿污漬的外裙上,眉頭再次蹙起,抬手便要去解她衣襟的系帶。

  唐玉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指緊緊攥住了自己衣襟的交疊處,指節用力到泛白。

  她低著頭,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江凌川的手停在半空。

  「怎麼,」他開口,聲音在寂靜中帶著冰冷的嘲意,「不願意?」

  唐玉依舊低著頭,沉默。

  她的確不願意,從心底里不願意。

  江凌川看著女子被攥得發白的指尖,緊蹙的眉頭,發抖的唇瓣,眸色沉了下去。

  他沒有強行動作,那隻手沿著她腰側緩緩上移,掠過腰肢,停在微微起伏的胸前。

  最後,修長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

  燈火跳動著,映進唐玉黑白分明的眸子。

  沒有往日的溫順或情動,只有一片倔強。

  江凌川看著這雙眼睛,看了半晌,忽然,唇角竟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低低地笑了出來。

  那笑聲不似平日冷笑,竟真真切切地摻雜了一絲瞭然的愉悅。

  「怎麼?」

  他拇指撫過她冰涼的下頜,聲音壓低,帶著某種洞悉般的玩味,

  「是因為……聽說我要娶妻了,所以,不開心了?嗯?」

  他的氣息拂在她臉上,帶著酒宴歸來的微醺和她熟悉的冷冽。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帶著一絲近乎狎昵的逗弄,仿佛在欣賞一隻因被冷落而鬧脾氣的小獸。

  唐玉眼睫劇烈地顫動了一下,迅速垂下,遮住了所有情緒。

  不開心?唐玉只想苦笑。

  她都要被他那位未來的正妻「殺了才幹淨」了,還談什麼開心不開心?

  她的沉默,落在他眼中,卻成了另一種默認。

  江凌川覺得,她這是因在意而生的委屈。

  捏著她下巴的力道,不知不覺鬆了些。

  江凌川臉上的那點冷嘲和玩味漸漸淡去,神色竟難得地緩和下來。

  他抬起另一隻手,將她頰邊一縷濕發,輕柔地別到了耳後。

  這個動作,與他方才的粗暴和一貫的冷硬截然不同,甚至帶著一絲生澀的溫和。

  他靠近了些,聲音低沉,是罕見的安撫:

  「放心。」

  兩個字,說得緩慢而清晰。

  「正妻入門之後,我會抬舉你做姨娘。」

  他看著她驟然抬起的驚愕眼眸,眸色深沉。語氣篤定,

  「有我在,無人敢欺你。」

  江凌川說得誠摯,唐玉聽得卻驚恐,身上忍不住一陣一陣地冒冷汗。

  姨娘……

  那就是妾,是名正言順的,永遠排在正妻之下的下等人。

  若自己真成了「玉姨娘」,在那位楊小姐眼中,怕更是得「殺了才幹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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