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品性


  「夫人,你的眼光,還是要放得更長遠些。」

  侯爺的聲音沉穩冷靜,帶著克制:

  「這門婚事,豈止是為夫的政事得益?這更關乎我江氏一族,未來三十年的氣運!」

  「宗兒如今在詹事府,位置關鍵。陛下春秋鼎盛,東宮之位卻牽動天下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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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兒若能更進一步,為太子講學,便是真正的天子近臣,帝師之資!」

  這其中關竅,非有清流領袖在朝中奧援、時時美言不可。楊文遠楊御史一句話,勝過宗兒在東宮兢兢業業十年!」

  他頓了頓,又道:

  「更何況……驚羽如今在國子監進學,明年便要參加春闈。

  「楊文遠掌著都察院,又曾多次擔任會試主考,門生故舊遍布天下,於文章取捨、士林清議有著一言九鼎之威。」

  「驚羽若能得他些許點撥,乃至在士林中得他一句半句的褒揚,這前程,豈是尋常進士可比的?」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語重心長,甚至帶上些凜然:

  「一門婚事,若能同時穩固世子前程,鋪平驚羽仕途,更能助為夫在朝中站穩腳跟,這便是一石三鳥的格局!」

  「至於二哥兒……」

  侯爺的語氣微沉,帶著平靜,

  「他身為侯府子弟,錦衣衛的前程固然要靠他自己去搏。」

  「但若沒有家族在背後支撐,他怎能與楊家攀上親事?」

  「沒有楊家在清流中的聲譽為他在御前轉圜,他那個位置,是步步殺機。」

  「這門親事,於他,又何嘗不是一層護身符?」

  「兒女姻緣,結的是兩姓之好,求的是家族百世。些許小兒女的脾氣性子,在家族大利面前,算得了什麼?」

  「宗兒的前程,驚羽的功名,才是實實在在的根基!孰輕孰重,夫人難道還想不明白嗎?」

  聽侯爺提起三子江驚羽的前程之事,孟氏的語氣明顯愉悅鬆快了許多:

  「夫君考慮得周到,是妾身淺薄了。」

  假山上方的腳步聲與談話聲漸漸遠去。

  石洞內,唐玉依舊蜷縮在陰影中,幾乎連呼吸都停滯了。

  直到確認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徹底離開,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緩緩放鬆僵硬的身體,背靠著冰涼的石壁,想著方才偷聽到的話。

  她知道世間高門大戶,多聯姻以穩固權利。

  可將骨肉至親的終身幸福,如此赤裸裸地拆解為籌碼。

  談論時毫無溫情,只有利弊,依舊讓她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尤其是對江凌川。

  他們談論他,仿佛在談論一件兵刃死物。

  他的婚姻,是台階,是助力,是平衡勢力的棋子。

  唯獨……不是他江凌川自己的事。

  世上父母,為子女計深遠,或許皆如此吧……

  她心裡模糊地想,試圖為這冰冷找到一絲合理的解釋。

  可那解釋如此蒼白,壓不住心底漫上來的一絲細微的悲涼。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櫻桃像只歸巢的鳥兒,臉蛋紅撲撲地鑽了進來:

  「玉娥姐姐,等急了吧?老夫人醒了,杏仁茶正喝著,我偷空就溜回來了!」

  唐玉迅速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臉上擠出一點慣常溫和的笑意:

  「沒等多久。你差事要緊。」

  兩人又低聲說了會兒體己話,多是櫻桃嘰嘰喳喳說著老夫人院裡的瑣事,唐玉靜靜聽著,偶爾應和。

  直到日影再次偏斜,唐玉才辭了櫻桃,獨自走出假山。

  暖春的夕陽給侯府的亭台樓閣鍍上一層柔和的暖金色。

  可唐玉卻覺得,這華美庭院下流動的空氣,比方才山洞裡更冷。

  她沿著熟悉的路徑,慢慢走回寒梧苑。

  還未進院門,便聽見裡面傳來急促而凌厲的破空之聲,間或夾雜著武器砸地的悶響。

  她腳步微頓,輕輕推開虛掩的院門。

  只見院中空地上,江凌川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玄色勁裝,手中一桿烏沉沉的長槍,正被他舞得虎虎生風,殺氣凜然。

  槍尖如毒蛇吐信,點點寒芒在夕陽下閃爍。

  槍桿橫掃,帶起呼嘯的勁風,卷得地上塵土枯葉紛紛揚起。

  他眉峰緊鎖,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額角、脖頸青筋微微凸起,細密的汗珠早已濕透了他的鬢髮和後背的衣衫。

  每一招每一式都灌注了全力,仿佛不是在練槍,而是在與某個看不見的敵人殊死搏殺。

  那緊繃的肌肉,凌厲的眼神,以及周身散發出的那股近乎暴戾的沉鬱之氣。

  都與他前幾日在江灘上縱馬射雁時的鮮衣怒馬、意氣風發,截然不同。

  唐玉靜靜站在廊下陰影里,看著他。

  是因為剛從老夫人那裡回來嗎?

  還是因為……這樁婚事?

  或許只是興起練槍罷了……

  她之前還是想錯了,若是不願這樁婚事,怎會費勁周折去獵聘雁?

  唐玉垂下眸子,轉身悄無聲息地走向小廚房。

  爐火需要重新生起,燒上足夠的熱水,他練完槍必定一身大汗,需要沐浴。

  或許……晚膳可以讓劉婆子做些更清淡爽口些,他此刻大概沒什麼胃口吃油膩的。

  她還需要準備乾淨的中衣、布巾、以及他慣用的澡豆……

  夜晚,唐玉服侍江凌川洗漱,膳食完畢後。

  江凌川半敞中衣坐在榻上,一手執書卷,另一邊身子任由身旁的唐玉揉捏肩頸臂膀。

  唐玉與江凌川同房數次,早已將他的身軀看了個遍。

  這副軀體,矯健英挺,肌理分明,年輕而茁壯。

  可惜以後怕是摸不到了。

  暗道兩聲可惜,唐玉平下了心緒,想到了白日聽到的話。

  半是好奇,半是探究,唐玉開口,閒聊般地問道:

  「二爺恕罪,奴婢多嘴了。只是想著大喜日子近了,心下惶恐,怕伺候新奶奶時有半分不周。

  斗膽問一句,楊府千金是何等品性?爺若得便,求指點一二,奴婢日後也好謹慎當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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