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人情


  陳豫皺眉,似乎不解他為何如此大反應:

  「怎麼?那段水路有何不妥?」

  王船頭聲音發顫,帶著後怕:

  「陳把頭……您、您還不知道?就大前天!鬼頭溝那兒翻了一條從漕安方向來的快船!」

  「水急礁多,又是夜裡,撈上來兩個人,都沒氣兒了……聽說還有一個沒找著!

  「我們跑那段水路的都知道,那地方邪性,月黑風高的時候,老把式都不敢硬闖……」

  「難道、難道那舅舅他……就趕上了那趟船?!」

  陳豫聞言,身體微微後仰,閉上眼,緩慢地嘆了口氣,臉上滿是悲憫與無力。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5️⃣ 5️⃣.🅲🅾🅼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看著驚魂未定的王船頭,語氣沉痛:

  「老王哥……看來,這對苦命的舅甥,是命里註定有這一劫啊。一個急著去見外甥女,船翻人亡;」

  「一個在船上苦苦等著舅舅,卻遭了匪禍,落水失蹤……這真是,老天爺……不開眼啊。」

  他身體前傾,靠近王船頭,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悄然的引導:

  「既然如此,老王哥,這事在你心裡,就算徹底清楚了,也到頭了。你上了公堂,就這麼回話——」

  「你載了一位從京城大戶出來、欲北上至臨清碼頭與舅舅匯合探親的丫鬟。」

  「船行至黑魚灘水域,不幸遭遇兇悍水匪劫殺。你為保船保人,奮起反抗,僥倖殺死一匪。」

  「但結髮妻子不幸罹難,那丫鬟也在混亂中落水失蹤,至今生死不明。」

  「至於她舅舅……你只需說,隱約聽那姑娘提過一句『舅舅隨後就來』,其餘一概不知,也不曾見過。」

  「這是最乾淨、也最仁至義盡的說法。官府聽了,人證物證俱在,情節清楚,只能嘆一聲時運不濟,記個案卷,不會、也無法再深究。」

  「也免得……再牽扯出什麼旁的,你我都擔不起的干係,讓逝者不得安寧,生者再受牽連。」

  陳豫離開醫館時,王船頭已將他那套「苦命舅甥遭劫、船家奮力抗匪」的說辭反覆咀嚼了幾遍,越想越覺在理。

  尤其陳把頭最後那句「免得再牽扯出什麼旁的、你我都擔不起的干係」,更是讓他心頭凜然。

  那丫鬟若真與京城貴人有什麼牽扯,自己婆娘死了,自己又殺了人,事情鬧大了,難保不會再有麻煩上門。

  與其提心弔膽,不如照陳把頭指點的路子,先去官府過了明路。

  從此兩清,也算給死去的婆娘一個安穩。

  翌日,王船頭便拖著未愈的身子,由鄰里攙扶著去了縣衙。

  他將那套精心打磨過的說辭原樣稟上,提及「侯府丫鬟」、「北上尋親」、「水匪劫殺」、「舅甥皆亡」時,聲淚俱下,情狀悽慘。

  衙門的書吏聽是涉及京城侯府,又有人命的水匪大案,不敢怠慢,詳加記錄,畫押存檔。

  消息不脛而走,很快便在碼頭、茶館間傳開,成了眾人唏噓感嘆的一樁慘事。

  數日後,某處臨河茶館的僻靜雅間。

  陳豫將一碟新炒的瓜子推到唐玉面前,語氣平淡:

  「衙門那邊,案已經結了,記的是『水匪劫殺,苦主落水失蹤,疑已身亡』。」

  「碼頭上也傳開了,都說侯府那丫鬟和她舅舅命苦,前後腳都遭了難。」

  唐玉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隨即又緩緩鬆開。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碼頭上熙攘的人流,似乎還能聽見那些惋惜的議論聲。

  一種混合著沉重與輕鬆的情緒漫過心頭。

  計劃成了。

  在官府的卷宗和眾人的口耳相傳里,「玉娥」這個身份,已經隨著那夜的河水與鬼頭溝的沉船,徹底「死」去了。

  壓在她心頭最大的那塊石頭,終於落地。

  木匠舅舅其實並沒有死,他安全地回到了通州組織家人搬家去了。

  她借用近期鬼頭溝翻船一事,掩蓋了木匠舅舅的行蹤。

  這樣,她暴露的可能性就能進一步降低。

  讓陳豫引導王船頭,是想借用王船頭的證詞,為她做實身死的衙門案底。

  這樣,既有傳聞,又有官府記載,想必沒人再會懷疑她的去向了吧?

  她轉回目光,看向對面神態自若的陳豫,站起身,斂衽,深深一福,聲音誠摯:

  「此事能成,全賴陳把頭從中斡旋,奔波勞碌。」

  「更別說……那夜若無把頭相救,我早已葬身魚腹。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說著,她便從懷中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小布包,放在桌上,推向陳豫。

  布包敞開一角,露出裡面整齊的銀錠,約莫有二三十兩。

  「區區謝禮,不足掛齒,萬望恩公收下,略表寸心。」

  陳豫目光掃過那包銀子,並未推拒,卻也沒全收。

  他只伸出手,從那堆銀錠中,不緊不慢地揀出五兩,在手中掂了掂,然後揣入自己懷中,將其餘的銀子推回唐玉面前。

  「這五兩,是我幫你散播消息、打點關節的酬勞,我收下,兩不相欠。」

  他語氣平常,如同談一樁生意,

  「至於救命……」

  他抬眼,看向唐玉,那雙慣常明亮銳利的眼睛裡,此刻卻浮起一絲戲謔的笑意,

  「江湖救急,本是舉手之勞,談錢就俗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若文姑娘真覺得欠了我什麼,非要報答不可……」

  「那便先記著吧。記著你欠我陳豫,一個人情。」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這人情何時還,怎麼還……往後再看。」

  「說不定,哪天我走投無路了,還得來求文姑娘收留呢?」

  這話帶著三分玩笑,七分卻讓人捉摸不透。

  唐玉微微一怔,看著被他推回來的大半銀兩,目光不由得抬起。

  眼前是張極英氣的面孔。

  輪廓分明,皮膚是風吹日曬後的粗糲質感,卻更襯出眉眼的清晰俊朗。

  一雙眼睛尤其亮,眼尾微挑,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看人時有種洞悉又灑脫的從容。

  他坐在那兒,明明一身粗布舊衣,卻自有一股遊刃有餘的氣度。

  據她這些日子探聽到的消息可知,這位如今運河上小有名氣的陳把頭,幾年前還是個挑著貨擔走街串巷的窮小子。

  從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人,連指甲縫裡都透露著精明。

  可他卻不接她的錢。

  她明白,比起收下這些銀子兩清,讓對方「欠一個人情」,往往是更深,也更難以估量的牽扯。

  但此刻,她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

  她沉默片刻,終是將那包銀子重新收好,再次鄭重行禮:

  「陳把頭今日之情,我記下了。他日若有用得著之處,只要不違道義,力所能及,定不推辭。」

  陳豫笑了笑,沒再多說,只抬手為她續了杯熱茶。

  「姑娘接下來,有何打算?」

  唐玉捧著微燙的茶杯,望向窗外煙波浩渺的運河,輕聲道:

  「既然『死』了,自然該去個『活人』該去的地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