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日久路長


  荊州,羅市碼頭。

  晨光透過木窗欞,鋪了唐玉滿身滿臉。

  尚未睜眼,鼻尖已縈繞著一股踏實的熱香。

  那是爐膛里鍋盔烘烤時特有的,帶著煙火氣的焦脆麥香,混著蔥油與肉餡被高溫逼出的咸鮮油氣。

  她擁著帶著陽光味道的薄被坐起,望著頭頂陌生卻潔淨的房梁,怔了那麼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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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的夢魘、前路的迷茫,都在這滿室澄澈的光亮與篤定的香氣里,悄然退散了。

  唐玉臉上勾起淺笑。

  是了,這裡是荊州,羅市碼頭,馬大嫂早點鋪的二樓。

  這是她的新日子,一個完全屬於她自己,可以安穩呼吸的日子。

  她利落地起身,穿上那身半舊的青色布裙,蹬上軟底布鞋。

  樓下,堂內早已是全是人。

  趕早船的縴夫打著赤膊,肩上搭著的汗巾隨著喝湯的動作一甩一甩;

  扛麻包的腳夫蹲在條凳上,捧著海碗,呼嚕嚕的吸溜聲里透著酣暢淋漓的滿足;

  帶著夥計的行商壓低聲音,手指在桌上比劃著名銀錢數目;

  年輕的婦人一邊將吹涼了的米線餵進孩子嘴裡,一邊扭頭與鄰桌相熟的船娘拉著家長里短……

  跑堂的夥計端著摞得老高的碗碟,靈巧地在桌椅與人隙間穿梭,嘹亮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三號桌魚湯米線加辣子——」

  「剛出爐的鍋盔誒——」

  所有的聲音——粗獷的、細碎的、高昂的、低沉的。

  所有的氣味——魚湯的濃鮮、鍋盔的焦香、汗水的咸澀、晨露的清新。

  還有那從大鍋里不斷升騰而起的乳白色蒸汽。

  它們交織在一起,在斜射而入的金色朝陽里翻滾、碰撞、融合。

  蒸騰出一片生機勃勃的喧騰熱浪。

  唐玉就站在樓梯口,靜靜望著這撲面而來的煙火人間。

  幾欲落淚。

  那些記憶里冰冷刺骨的河水、令人窒息的黑夜、刀鋒般的恐懼、流離失所的惶然……

  在此刻這堅實、喧鬧、滾燙的現實面前,忽然變得遙遠而模糊。

  仿佛真的被這一層厚厚的、暖烘烘的煙火氣,徹底隔絕在了另一個再也不會回來的世界。

  她還活著。

  真真切切,踏踏實實地活著。

  「老闆娘,」

  她尋了張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小方桌坐下,聲音清亮,

  「一碗魚湯米線,一個夾肉的鍋盔,勞煩您。」

  「好嘞!文姑娘稍坐,馬上就來!」

  正在灶台邊忙碌的馬嫂子回頭應了一聲,紅潤的臉膛上笑意滿滿。

  不多時,一隻粗陶海碗和一個淺口竹碟便穩穩噹噹地擺在了她面前。

  碗裡的魚湯熬得如同上好的牛乳,濃白醇厚,表面浮著幾點金黃的油星和翠綠的蔥花。

  熱氣攜著那股極鮮極甜的滋味,直撲到臉上,熏得眼睫都濕漉漉的。

  米線是地道的早稻米製成,雪白剔透,乖巧地臥在湯中,吸飽了湯汁,瑩潤誘人。

  旁邊的鍋盔,圓滾滾的一個,表皮烙得金黃焦脆,泛著誘人的光澤,像一枚小太陽。

  她先舀起一勺魚湯,輕輕吹了吹,送入口中。

  那是一種質樸而霸道的鮮甜,瞬間熨帖了味蕾。

  暖流順著喉嚨滑下,一路暖到胃裡,四肢百骸都跟著舒展開來。

  再夾起一筷子米線,滑溜爽口,米的清香與魚湯的濃醇完美交融。

  然後,她雙手捧起那枚鍋盔,小心地咬下一口。

  咔嚓——

  焦脆的外皮碎裂,露出內里柔軟又有韌勁的面芯,和那油潤咸香的肉餡。

  蔥末的辛香恰到好處地解了膩,只留下滿口紮實的滿足感。

  她吃得專注而虔誠,額角很快沁出一層細密晶瑩的汗珠,鼻尖也冒了汗。

  一碗熱湯,大半個紮實的鍋盔落肚。

  那份暖意不再僅僅停留在胃裡,而是擴散至全身。

  從那個噩夢般的碼頭輾轉至此,她在水上漂了五六日。

  風浪顛簸,心緒浮沉,直到踏上這濕潤堅實的江岸,才覺得魂魄歸了位。

  說來也奇——玉娥的母親瑞姑,祖籍正是荊州。

  冥冥之中,仿佛真有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她回到了這片土地。

  剛下船那日,她吐得昏天黑地,胃裡空空,頭暈腳軟,幾乎要倒在陌生的街邊。

  就在那時,一股焦香混著魚湯溫厚的鮮甜飄了過來。

  她循著味兒望去,一塊棗木招牌懸在門頭,黑字刻著「馬大嫂早點」。

  鋪子裡,一位臉膛紅潤的大娘正麻利地翻著鍋盔,笑容爽利得像秋日的太陽。

  她挪進去,點了一碗米線、一個鍋盔。

  熱湯入腹,翻騰的腸胃漸漸平復,可那紮實的鍋盔,咬了兩口便咽不下了。

  正對著半塊鍋盔發愁,那紅臉膛的大娘擦著手走過來,一口地道的荊楚鄉音帶著笑意:

  「姑娘是剛下船吧?瞧這臉白的!肚裡吐空了,莫急著啃干硬的,傷胃哩!」

  那口音,和直白的關切,讓唐玉鼻子一酸,卻又忍不住笑了。

  兩人就這麼攀談起來。

  唐玉自稱姓文,來荊州尋親,暫無落腳處。馬嫂子一聽,大腿一拍:

  「巧了!我樓上後頭有間房空著,亮堂乾淨,正想租出去。姑娘要不瞧瞧?」

  許是那碗暖透肺腑的魚湯,許是馬嫂子眼裡坦蕩的實誠。

  唐玉幾乎沒猶豫,跟著上樓看了房。

  一間朝南的小屋,窗外能望見碼頭的桅杆,屋裡桌椅床櫃俱全,收拾得清爽。

  她當場便付了定錢。

  馬嫂子樂呵呵地幫她拎行李,邊走邊說:

  「我男人前幾年病沒了,留下這鋪子。兒子在漢口學手藝,平日就我一人守著。」

  「你住這兒,平日裡若悶了,下樓來說說話,當自己家一樣!」

  如今,她已在這碼頭邊的早點鋪樓上,過了好幾日安生日子。

  其實,她骨子裡是有些懶散的,若無人催逼,是很能隨遇而安地癱著的。

  更何況,前些日子經歷的心傷、逃亡的驚懼、水下的冰冷……

  太多東西沉甸甸地壓在心底。

  壓得她心頭滯悶,喘不過氣。

  不急。

  她望著窗外熙攘的碼頭,慢慢喝著溫茶。

  先在這裡,好好喘口氣,把自己養好,把魂兒養回來。

  日子還長,路也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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