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找到


  荊州,羅市碼頭,馬嫂子早餐店。

  晨光熹微,碼頭已在喧鬧中甦醒。

  小小的早餐店裡,蒸汽混合著麵食與魚湯的香氣,溫暖而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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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玉穿著一身半舊的藍布圍裙,正站在案板前,用力揉著盆里發好的麵團。

  她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幾縷碎發貼在頰邊,臉頰因用力而泛著健康的紅暈。

  「馬嫂子,您看這面揉成這樣,軟硬可還合適?」

  她停下動作,側頭問正在擦灶台的老闆娘。

  馬嫂子是個四十出頭的爽利婦人,聞聲瞥了一眼她手下光滑柔韌的麵團,點點頭,眼裡帶著讚許:

  「沒錯,就是這樣!不粘手,有筋道,文娘子你這手是真巧,學得快!」

  她如今用的是玉娥的本名,文玉娘。

  這名字親切也好記,更不會讓人覺得是奴僕名字。

  唐玉抿唇笑了笑,手下不停。

  麻利地將麵團揪成大小均勻的劑子,在掌心壓扁。

  飛快地填入早已調好的肉餡,手指翻飛間,一個個圓潤的餡餅便成了型。

  她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卻不小心將一點麵粉蹭到了光潔的額頭上,自己渾然不覺。

  她在這「馬嫂子早餐店」後院的小客房已住了一段時日。

  當初選擇這裡,一是因馬嫂子為人熱忱樸實,房租公道,二來也是被店裡那酥脆掉渣的鍋盔和鮮香濃郁的魚湯粉絲勾住了。

  相處下來,愈發覺得馬嫂子可親,便生了學點手藝的心思。

  一來打發時間,二來也算有門傍身的手藝。

  沒想到馬嫂子毫不藏私,見她真心想學,便手把手地教。

  見她做事勤快利落,還曾打趣說若她願意留下當學徒幫工,房租可免一半。

  唐玉卻未立刻應下。

  她學做吃食,更多是源於一種對安定生活的嚮往,和親手創造溫暖的慰藉。

  至於長遠的打算,她還沒想得那般清楚。

  擦著灶台的馬嫂子偶然抬頭,看著陽光下忙碌的唐玉。

  肌膚瑩白如玉,即便沾了麵粉也難掩麗色。

  一頭濃密烏髮只用木簪簡單綰起,幾縷碎發隨風輕拂,側臉線條柔美。

  低頭做事時神情專注,手腳又極其麻利。

  真是越看越喜歡,心裡那股念頭又痒痒起來。

  她眼珠一轉,放下抹布,輕手輕腳蹭到連通後廚的偏間門口。

  她那二十出頭、人高馬大卻有些憨實的兒子馬大勇。

  正扒著門框,探出半個腦袋,痴痴地望著外面揉面的身影,臉膛微紅,卻不敢上前。

  馬嫂子看得又好氣又好笑,抬腳不輕不重地踹了一下兒子的腿肚子,壓低聲音道:

  「你個沒出息的榆木疙瘩!光在這兒瞅能瞅出花來?去!過去跟文娘子說說話!教她貼餅子也成啊!」

  馬大勇被踹得一縮,黝黑的臉更紅了,支支吾吾:

  「娘……文娘子、文娘子又不是不會做,我、我去了不是添亂麼……」

  「你個棒槌腦袋!」

  馬嫂子氣得想擰他耳朵,又怕動靜太大,只得咬牙低罵,

  「好姑娘少!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你不加把勁,嘴甜點,手腳勤快點,咋能討到好姑娘當媳婦?難不成真想打一輩子光棍?」

  馬大勇被說得面紅耳赤,訥訥不語。

  馬嫂子看他那副憨樣,又泄了氣,搖了搖頭:

  「算了算了,就你這悶葫蘆,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去了也是惹人煩,別禍害人家文娘子了……」

  「還是讓她在咱這兒安心住著吧,我看著也歡喜。」

  說著,嘆口氣轉身去忙別的了。

  馬嫂子走了,馬大勇卻站在原地。

  看著那道忙碌的窈窕背影,耳邊迴響著母親的話——「好姑娘少」、「加把勁」。

  他心跳如擂鼓,一股莫名的勇氣夾雜著羞怯衝上頭頂。

  他喉嚨滾了滾,深吸一口氣,終於邁著有些僵硬的步子,走到了唐玉身側的烤爐邊。

  唐玉正將做好的餡餅胚子往爐壁上貼,動作還有些生疏。

  馬大勇默默拿起另一個餅胚,大手一抻,輕易便將麵餅抻得又薄又圓,然後利落地「啪」一聲,將餅穩穩貼在內壁高溫處。

  他的聲音因緊張而有些低沉沙啞,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音:

  「文、文娘子……貼餅子,得抻薄些,多、多按兩下,粘得牢,不會掉,烤得也勻。」

  唐玉聞聲側頭,眼睛亮了亮。

  看著爐壁上那服服帖帖、形狀完美的薄餅,又看看自己手裡略顯厚實的餅胚,由衷贊道:

  「還是馬大哥手藝老道,瞧這餅貼得多好。我還是太生疏了。」

  她語氣自然,笑容溫和,並無半分扭捏。

  馬大勇卻不敢直視她那帶著笑意的明亮眼睛,和沾面帶笑意的臉頰。

  他只覺得臉上像著了火,慌忙將視線移向別處,盯著爐火,結結巴巴地道:

  「這、這沒啥,熟能生巧。文娘子你這般聰明,肯定一學就會……」

  他越說聲音越小,只覺得從臉頰到脖子,甚至衣領下的皮膚都燒了起來。

  唐玉看著他黑紅的臉膛和幾乎要紅透的耳根,覺得這憨厚的小伙子著實有趣,不由得輕輕彎了彎唇角。

  這極淡的一笑,卻讓馬大勇更加慌亂無措。

  他手足無措地在原地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急急道:

  「文、文娘子你忙了半晌,肯定渴了!我、我去給你倒碗山楂茶來!娘今早熬的,解渴生津!」

  說完,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轉身就走,心裡太慌,沒留神腳下,竟「哐當」一聲,帶翻了一把靠在牆邊的矮凳。

  「噗嗤。」

  唐玉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連忙上前扶起凳子。

  馬大勇聽到笑聲,更是臊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頭也不回地鑽進了後廚。

  唐玉搖頭失笑。

  一抬眼,卻瞥見連通後院的窄門洞後,馬嫂子正大力拍著兒子的肩膀,臉上又是無奈又是鼓勵,眼神還不住地往她這邊瞟。

  唐玉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輕輕舒了口氣。

  她選擇在此落腳,除了馬嫂子熱情善良、食物暖胃慰藉人心,也是看中這裡簡單安穩。

  可若馬嫂子存了撮合她與大勇的心思……這事就需慎重了。

  她如今,實在沒有多餘的心力去考慮男女情愛之事。

  江凌川……依舊是她纏心頭的一團亂麻,沉甸甸地壓著。

  她需要的是安寧,是隱匿,而非另一段可能牽扯不清的關係。

  找個合適的時機,與馬嫂子委婉說清楚吧。

  若是說不通……或許,又該考慮換個地方了。

  夜晚,客房。

  月光如水,從支起的窗欞靜靜流淌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皎潔的銀霜。

  唐玉坐在靠牆的小木桌前,就著油燈,仔細清點著所剩的銀兩。

  住在馬嫂子這兒花費極少,房租低廉,吃飯更是近乎成本,她的積蓄還很豐厚。

  她從中揀出一塊成色不錯的碎銀,約莫一兩重,放在燈下看了看。

  明日去市集買些好菜吧,雞鴨魚肉,時鮮菜蔬,好好做上一桌。

  既是感謝馬嫂子這段時間的照拂,也……算是臨別前的一點心意。

  若席間氣氛好,便順勢將自己暫無成家打算,且可能不日離開的話,委婉地透一透。

  若是說不通……那這頓飯,就算作辭行宴了。

  打定主意,她將銀錢仔細收好,吹熄了油燈。

  室內陷入一片朦朧的昏暗,唯有月光照亮一隅。

  她褪去外衣,只著中衣,躺到了那張不算寬敞但乾淨舒適的木床上。

  被褥帶著陽光曬過的乾燥氣息。

  可她躺下不久,卻無端感到一陣陣寒意,細細密密地從四肢百骸泛起,激得她皮膚上起了一層栗粒。

  是窗戶沒關嚴,漏風了?

  她疑惑地起身,走到窗邊仔細檢查。

  窗戶關得好好的,插銷也牢固。

  窗外月色清明,樹影婆娑,並無任何異樣。

  她皺了皺眉,心頭掠過一絲莫名的悸動與不安。

  但倦意很快襲來。

  或許是連日勞累,身體有些發虛吧。

  她這樣想著,重新躺回床上,拉高被子,將自己裹緊。

  不多時,呼吸便漸漸均勻綿長,沉入了夢鄉。

  客房內徹底安靜下來。

  月光靜謐地移動,照亮了方桌、矮凳、牆角堆放的簡單行李。

  以及……床邊那個略顯陳舊的高大衣櫃。

  在月光照射不到的狹窄陰影里,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知已靜立了多久。

  他仿佛自黑暗中生長而出,與濃稠的陰影融為一體。

  此刻,他信步,悄無聲息地,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一身毫無裝飾的墨色常服,幾乎吸收了整個房間裡微弱的光線。

  唯有那張臉,在窗外漫入的月光下半明半晦。

  輪廓深刻,下頜緊繃,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亮得驚人,也冷得懾人。

  他就這樣靜靜地站在床前,垂眸。

  目光如同實質,沉沉地、一寸寸地掠過床上女子安睡的容顏。

  從她輕蹙的眉尖,到閉合的眼瞼,再到因熟睡而微微張開的柔嫩唇瓣。

  他就這樣靜靜看著,一言不發。

  男人的目光,如同暴風雨前凝聚的雲層。

  沉冷、壓抑,卻又翻滾著某種近乎灼燙的,壓抑到極致的暗流。

  那目光太過專注,太過沉重,仿若實質。

  睡夢中的女人,似乎感應到了這份近乎侵略性的凝視。

  她眉心無意識地蹙起,在夢中不安地動了動,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

  她抿了抿柔軟的唇瓣,似乎想驅散某種不適。

  這無意識的小動作,卻讓江凌川眸色深沉。

  她微濕的唇瓣,在清冷月輝下,泛著一種誘人的光澤。

  鬼使神差地,他向前傾身,又靠近了些許。

  他微微低下頭,距離近到能清晰感知她溫熱輕緩的呼吸。

  他聞到了她發間淡淡的馨香。

  熟悉的皂角清香混合著清淡溫潤的女子體香。

  這氣息如此熟悉,曾夜夜縈繞在他枕畔。

  感受到朝思暮想的熟悉氣息,身體先於意識作出反應。

  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深深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眼圈已經隱隱發紅,心中開始柔柔的發燙。

  失而復得的感覺來得猛烈,他如今才感受到實質的衝擊。

  玉娥,玉娥……你讓我好找……

  女子安睡的姿容有一種恬淡的安然。

  伴隨著她的一呼一吸,他這些時日的驚懼慌張和不安,竟似潮水般退去。

  好似海浪拍打,水波蕩漾,柔柔地撫慰著他這些天的驚慌和恐懼。

  他垂眸,看到女人頰邊一縷柔軟的髮絲,隨著她微微偏頭的動作,快要貼上那微張的唇瓣。

  他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手指朝著那縷不聽話的髮絲探去。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那縷髮絲時。

  床上的人,毫無徵兆地,倏然睜開了眼睛。

  女人似乎還未睡醒。

  她茫然地看向近在咫尺的的高大身影。

  她眨了眨眼,似乎一時無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她秀氣的眉頭緊緊擰起,逸出一聲的夢囈:

  「是……噩夢嗎?」

  聲音又輕又軟,帶著未醒的慵懶與困惑。

  仿佛確認了這只是夢中可怖的幻影,她竟又緩緩地的閉上了眼睛。

  長睫重新覆蓋下來,呼吸似乎也準備回歸平穩。

  然而,僅僅過了兩三個呼吸的時間。

  唐玉忽然察覺到不對勁。

  空氣中,除了熟悉的皂角氣息,似乎還混合著一絲……極為清冽又危險的味道。

  這味道她再熟悉不過。

  在無數個纏綿的深夜,在無數個事後的清晨,在耳鬢廝磨時,在縱情歡愉時,深入骨髓的氣味。

  獨屬於他的氣息。

  混合了冷鐵、墨錠與某種凜冽松針的氣息,帶著男人炙熱的體溫。

  這氣息,絕不該出現在荊州碼頭這間簡陋的客房裡!

  更不該出現在她的「噩夢」中!

  唐玉渾身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驟然凍結!

  她豁然再次睜大眼睛!

  這一次,眼中所有的迷濛睡意如同被冰水沖刷殆盡,只剩下極致的驚駭與不可置信!

  月光終於完全照亮了床前男子的面容。

  深刻冷峻的輪廓,緊抿的薄唇,以及那雙深邃眼眸。

  那眸子正牢牢鎖住她,眸中翻湧著複雜暗流。

  不是夢!

  是他!是江凌川!他真的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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