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路數


  自唐玉回到福安堂,老夫人因著失而復得的憐惜與後怕,待她格外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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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名義上是客居的文姑娘,待遇卻近乎副小姐。

  不僅免了她一應灑掃粗活,還專撥了機靈的櫻桃貼身照顧。

  每日只需陪著老夫人說說話、捶捶腿、念念經解悶便是,閒時盡可自己消遣。

  唐玉卻不敢真拿自己當小姐。

  她素來習慣自己的事自己做,也深知自己終究是寄人籬下,與櫻桃相處仍如從前般隨意,並盡力幫著做些遞茶、疊衣、整理書卷之類的輕省事。

  老夫人身邊服侍的大丫鬟早有定例。

  采藍是心腹,統管內務;菀青最為細心,專司老夫人起居飲食;杜若手巧,專管梳妝,兼能說會道,最會講笑話逗老夫人開心。

  她離開福安堂已久,早無固定職司,便也不爭不搶,只默默做些邊角瑣碎,唯有老夫人主動問起時,才柔聲細語地答話。

  這般安分守己,謹守本分,倒讓福安堂一眾丫鬟婆子與她相處融洽,無人覺得她礙眼或擺架子。

  若說有什麼讓她隱隱覺得頭疼的,那便是四小姐江晚吟時不時的到訪。

  四小姐江晚吟今年還未及笄,生得眉眼彎彎,下巴尖俏。

  尤其一雙含情目,酷似老夫人早逝的幼女。

  因此素來得祖母偏愛,也樂得常來福安堂承歡膝下,在老夫人面前最是嬌憨活潑。

  她來便來了,偏生性子裡藏著幾分被寵溺出來的任性。

  尤喜打探旁人私隱秘辛,言辭間常帶著三分不自知的刻薄與七分看熱鬧的興味,聽得人渾身不自在。

  每回她一來,堂內當值的丫鬟們便心照不宣,各尋由頭避開。

  生怕被她揪住「閒話家常」,問出些令人難堪的話來。

  這日午後,江晚吟又來尋祖母說話,不巧老夫人方才服了安神湯藥,正沉沉睡去。

  她撲了個空,百無聊賴,又不甘心立刻回去。

  便只得在偏廳的梨花木圈椅里坐下等著。

  采藍早藉故去查看晚膳單子,菀青和杜若也各有「要緊事」退下了。

  只留一個面生的二等丫鬟在旁,戰戰兢兢地捧著茶盤,連大氣都不敢喘。

  唐玉正捧著一疊老夫人午後要換的常服,從庫房那邊出來,低著頭準備穿過迴廊送去漿洗房熨燙。

  江晚吟眼尖,隔著小半月洞窗瞥見她,立時眼睛一亮,提高聲音喚道:

  「誒,你!過來。」

  唐玉腳步一頓,只得轉身,矮身朝偏廳方向行了一禮,聲音溫順平和:

  「四小姐安好。奴婢正要將老夫人的衣裳送去漿洗房,稍後再來伺候小姐。」

  江晚吟卻擺擺手,顯得有些不耐,順手推了推身邊那個捧著茶盤的二等丫鬟:

  「讓她去便是了。你,過來,陪我坐坐說說話。」

  「這屋裡悶得慌,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唐玉無法,暗自在心底舒了一口氣,面上卻不顯,只將手中托盤仔細交給那如蒙大赦的二等丫鬟,低聲交代了去處。

  那丫鬟感激地看她一眼,接過衣物便快步離去,仿佛身後有鬼在追。

  江晚吟身邊的大丫鬟桃夭正半跪在腳踏上,低著頭,用極細的瑪瑙銼子,專心為她打磨指甲。

  動作輕緩,不敢發出太大聲音。

  江晚吟抬起另一隻指甲修剪得圓潤完美的縴手,對著光線端詳了片刻,才慢悠悠地轉向已走到近前的唐玉。

  笑吟吟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居高臨下:

  「我知道你,玉娥,你還改了個名,改成了文玉……」

  她輕輕撇嘴,又道:

  「我聽說你這次能死裡逃生,多虧了祖母賞你的那枚大相國寺的護身符,還有祖母賞的蜀錦做的衣裳?」

  她頓了頓,一雙妙目在唐玉低垂的臉上轉了轉,繼續道:

  「嘖嘖,這般奇遇,這般緣分……倒快顯得,你這與祖母的緣分,比我這正牌孫女還要深厚些了。」

  唐玉聽得後背微微發涼,知道這位四小姐向來口無遮攔,話裡帶刺。

  她只將頭垂得更低些,聲音愈發恭謹溫順:

  「四小姐折煞奴婢了。奴婢微末之人,性命如同草芥,能僥倖偷生,已是託了老夫人和侯府天大的福澤。」

  「奴婢何德何能,怎敢與四小姐金枝玉葉相提並論?奴婢萬死不敢。」

  「你自然不能與我相提並論。」

  江晚吟輕笑一聲,語氣理所當然。

  唐玉暗暗提氣,心道煎熬方才開始。

  果然,江晚吟自顧自又道:

  「可惜你回來那日,我正巧被母親拘著學管家看帳本,都沒聽著你親口說那驚險經歷。」

  「誒,你究竟是怎麼同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水匪周旋的?他們長什麼模樣?凶不凶?刀真的架到脖子上了嗎?」

  「快淹死的時候到底是什麼感覺?是不是眼前真的會閃過『走馬燈』,看見從前的事?還有那護身符,真的會發燙?」

  「你快別藏著掖著了,細細說與我聽聽!我保證不告訴旁人!」

  唐玉輕輕呼出一口氣,緩聲道:

  「回四小姐的話,這些事奴婢那日已向老夫人、夫人細細稟報過了。」

  「想必您也從別處聽過一二,其中兇險腌臢,實在不堪入耳,恐污了小姐尊聽。奴婢……就不必再提了吧。」

  「聽旁人轉述哪有聽你親口說來真切有趣!」

  江晚吟不滿地撇撇嘴,忽而又冷哼了一聲,一雙眼睛狐疑地上下打量著唐玉,語氣陡然轉冷,帶著幾分逼迫的意味:

  「為何總是這般扭扭捏捏,推三阻四不肯說?難不成……」

  「難不成其中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隱情?是我不能聽的?」

  不待唐玉回答,她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愈發銳利:

  「這可奇了,當初他寶貝你跟什麼似的,我說兩句公道話,他差點沒當場抹了我脖子!怎麼你人回來了,他反倒不理你了?」

  她嗤笑一聲,挑了挑眉,朝著唐玉笑道:

  「我從前看過些話本子,裡頭有個故事……說是有那高門公子苦戀一位伶人,那伶人不堪其擾,又不好明拒,便悄悄有了身孕遠走他鄉。」

  「待公子千辛萬苦尋到時,卻見那伶人已與一尋常書生在一處,連孩子都會喚爹爹了。公子因此由愛生恨,對其橫眉冷對……」

  她說完,眼波在唐玉平坦的小腹和依舊蒼白的面容上流轉了一圈。

  唇角勾起一抹好奇與輕蔑,慢悠悠地問道:

  「你這次出去這麼久,又死活不肯細說經歷,二哥找著你後又這般態度……你該不會,也是走了這個路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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