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玩笑


  四小姐的這番話,讓唐玉聽得頭皮發麻。

  哇塞!大小姐!

  這話你敢說,我都不敢聽!

  正巧此時內室傳來動靜,采藍揚聲喚人進去服侍老夫人起身。

  唐玉如蒙大赦,立刻應聲,幾乎是逃一般地快步進了內室。

  此後幾日,江晚吟又尋機問過兩次。

  唐玉一概垂下眼,乾巴巴地複述早已上報過的「官方版本」。

  語氣平板無波,聽得江晚吟頗覺無趣,便也悻悻然不再揪著她問。

  唐玉發現,近日四小姐往福安堂跑得格外勤快,撒嬌賣乖。

  原來是為了討老夫人私庫里一支極為名貴的點翠鑲寶蝴蝶簪,好作為她即將舉辦的插花宴的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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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聞她這般大張旗鼓,是因近來京中貴女圈裡,皆稱讚另一位性喜詩書的閨秀舉辦的詩會雅致脫俗,風頭無兩。

  那位閨秀性子沉靜,與活潑驕矜的江晚吟並非一路,江晚吟心中不服,便存了較勁之心,非要辦一場更熱鬧、更華麗的插花宴來扳回一城。

  老夫人不給簪子,倒也並非真要為難孫女,反倒像是藉此機會,手把手教導她如何籌劃一樁正經過場面的宴席。

  連著幾日,將江晚吟拘在身邊,讓她自己擬流程、想章程、算開支,一一稟報,稍有疏漏便細細指出。

  直到江晚吟將一份條理分明、預算清晰的章程呈上,老夫人才露出些許滿意神色,鬆口將簪子給了她。

  唐玉在一旁靜靜看著,心下暗忖。

  有時老夫人在教導孫女的用心上,竟比生母孟氏顯得更為盡心竭力。

  轉眼到了插花宴當日。

  唐玉打定主意,今日務必謹守本分,遠離是非。

  她早早便立在老夫人身側,專心侍奉茶水點心,將自己隱在背景里。

  侯府花園早已被精心裝點過。

  移來了各色正值花期的珍品,牡丹姚黃魏紫,海棠垂絲西府。

  更有從暖房裡催出的芍藥、茉莉,錯落擺放,爭奇鬥豔。

  水榭迴廊間懸著輕紗,案几上鋪著錦墊,衣香鬢影,環佩叮咚。

  京城適齡的貴女們應邀而至,恍如一群羽毛鮮亮的鳥兒,翩然落入這錦繡叢中。

  大奶奶崔氏染了風寒未能出席,侯夫人孟氏因三子這兩日有些咳喘,心緒不佳,也只露了一面便回房了。

  於是,江晚吟便成了今日當仁不讓的女主人。

  她穿著一身鵝黃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發間簪著那支新得的點翠蝴蝶簪,顧盼神飛,笑語嫣然。

  周旋在眾位閨秀之間,引領賞花,招呼入座,安排茶點,竟也有模有樣。

  「李姐姐,快這邊請,這株『青龍臥墨池』開得正好!」

  「王妹妹,嘗嘗這新貢的雪芽,配這玫瑰酥最是清爽。」

  她正引著一位身著嫩綠衫子的少女入座,忽聽一串銀鈴般清越嬌脆的笑聲傳來,隨即是帶著愉悅的誇讚:

  「哎呀!江四妹妹今日真是玲瓏心肝,巧思無雙!這插花宴布置得這般雅致有趣,滿京城的閨秀怕是都要羨慕了。」

  「未來還不知是哪家的郎君,能有這般福氣,娶到如此能幹又標緻的可兒兒去當家理事呢!」

  江晚吟聞聲轉頭,見是楊令薇帶著丫鬟婷婷裊裊地走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紅繡折枝玉蘭的襦裙,外罩月白紗衣,妝容精緻,眉目含笑。

  這話正好搔到江晚吟癢處,她面上笑容更盛,揚起下巴,帶著幾分少女的嬌憨與得意回道:

  「楊四姐姐謬讚。我是沒許人家呢,不過——」

  她話鋒一轉,眼波流轉,意有所指地笑道,

  「我卻知道,楊四姐姐未來要嫁的是哪位『有福氣』的郎君了!」

  此言一出,楊令薇恰到好處地微微垂首,臉頰飛起兩抹紅暈,羞澀一笑,並未否認。

  周圍幾位知曉內情的貴女彼此交換了眼神,臉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站在老夫人身側不遠處的唐玉,自然也聽到了這句清晰的調笑。

  她目光平靜地落在手中的茶壺上,面上無波無瀾,仿若未聞。

  賞花完畢,眾貴女移至早已備好長案的水榭之中,正式開始插花比試。

  每人面前一張小花幾,手邊是早已備好的各式鮮花。

  豐腴的牡丹、清雅的芍藥、嬌艷的月季、亭亭的玉蘭、星星點點的紫薇與茉莉。

  還有用作陪襯的綠萼梅枝、文竹、蕨葉,琳琅滿目。

  盛花的器皿也各具巧思。

  有的選用釉色溫潤的哥窯葵口盤,有的用素雅的汝窯淺盆,還有的別出心裁用了編工精細的竹籃或藤筐。

  江晚吟自己用的是一隻淡黃釉葵口盤,正小心翼翼地挑選著粉白相間的芍藥與翠綠的文竹,試圖營造出一種嬌嫩鮮活的春日氣息。

  而楊令薇面前,則是一尊造型古樸的青銅觚。

  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隨手拿起一支顏色最為濃烈的絳紅牡丹作為主花,又漫不經心地配了幾支淡紫色鳶尾。

  她的目光並未全然放在手中的花材上,反而偶爾飄向水榭入口、或是侍立遠處的丫鬟群中,像是在找尋什麼。

  末了,她眼珠微微一轉,將視線定在了身旁正專注插花的江晚吟身上,狀似隨意地,用閒聊般的口吻開口問道:

  「對了,江四妹妹,我恍惚聽人說起,你們府上是不是有個叫……玉娥的丫鬟?」

  「前些日子去投親,路上遭了難,都說人沒了,結果竟又福大命大地回來了?還有這等稀奇事兒?說給我聽聽罷?」

  江晚吟手上動作微微一頓,抬起眼瞥了楊令薇一下。

  剛想開口,隨即眼珠又靈動地轉了轉,臉上突然綻開一個笑容:

  「喲,楊四姐姐,你的耳目可真靈通啊!」

  她將手中一支文竹輕輕插入盤中,慢條斯理地道:

  「這事兒府里是沒刻意張揚,你竟連那丫鬟的名字都知道了?莫不是……早早就打聽過了?」

  楊令薇沒料到江晚吟會如此直白地反問回來,神色微微一滯,隨即掩飾般地用手中繡帕輕輕掩了掩唇角,笑道:

  「妹妹說笑了,我也是……聽旁人閒聊時多聽了一耳朵罷了,哪裡談得上特意打聽。」

  江晚吟臉上的笑容未減,卻漸漸染上幾分毫不掩飾的譏誚。

  她索性放下手中花剪,好整以暇地側過身,一手支頤,挑高了一邊眉毛,直直看向楊令薇:

  「既然楊四姐姐『多聽了一耳朵』,想必也聽說過,那玉娥從前是我二哥哥房裡伺候過的人吧?」

  她故意頓了頓,欣賞著楊令薇驟然變得有些不自然的神色,才悠悠接道:

  「滿府的丫鬟僕役,姐姐卻不同,偏生對這樁舊人舊事這般上心,特意來問我……這可真是,『關心』我家二哥呢!」

  這話已是將楊令薇那點隱秘的打探心思赤裸裸地攤在了明面上。

  已經明指她尚未過門便已惦記著未來夫君的「舊人」,頗有失端莊賢淑的風範。

  楊令薇捏著帕子的手指悄然收緊,指節有些發白。

  她猛地偏過頭,聲音略顯乾澀地匆匆道:

  「妹妹玩笑了……我、我忽然有些不適,去更衣,失陪片刻。」

  說罷,幾乎有些倉促地起身,帶著丫鬟快步離開了水榭。

  江晚吟側著頭,望著楊令薇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從喉間溢出一聲快活的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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