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賞花


  楊令薇一走出眾人視線,她臉上那層溫婉的假面便瞬間剝落。

  她腳步急促,徑直朝著花園深處一處專供女客更衣休憩的僻靜廂房走去。

  一進門,她便反手「咔噠」一聲栓上了門閂。

  跟在身後的丫鬟丁香還未來得及說話,就見自家小姐猛地轉過身,眼中怒火與屈辱交織。

  抬手便拔下頭上那支赤金點翠蝴蝶簪,朝著丁香便狠狠扎了過去!

  「下作暗娼養的小賤蹄子!你得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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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下扎在丁香的手臂上,力道不輕。

  「髒心爛肺的破爛貨!有你哭的那一天!」

  第二下、第三下接連落在肩頭、後背,雖隔著衣裳,但那尖銳的簪尾仍帶來清晰的刺痛。

  「賤東西!小娼婦!」

  楊令薇一邊低聲咒罵,一邊泄憤似的胡亂扎著。

  仿佛眼前瑟縮躲閃的丁香就是那個令她難堪的江晚吟。

  丁香疼得渾身顫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哭出聲,只死死咬著下唇。

  「小姐!小姐息怒啊!」

  丁香終於忍不住,帶著哭腔小聲道,

  「江四小姐……她、她遲早是要嫁出去的,不會長留在侯府中礙您的眼……您只需忍幾年,等她出嫁……」

  「忍?!還要我忍多久?!」

  楊令薇聽了更是火冒三丈,乾脆棄了簪子。

  直接用留著寸長指甲的手指,狠狠掐了一把丁香上臂的軟肉,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我一天都忍不了!看見她那副嘴臉我就想吐!」

  丁香疼得倒抽一口冷氣,心思卻飛快轉動。

  眼看楊令薇又要抬手,她腦中靈光一閃,急急低聲道:

  「小姐!您想想,等您進了侯府,成了二奶奶,那可就是江四小姐正兒八經的嫂嫂了!」

  「親嫂如母,她若再敢對您不敬,那就是不尊長輩、口無遮攔!」

  「這樣的名聲傳出去,一個『浮躁滋事、不敬親長』的貴女,還能嫁到什麼好人家?後半輩子,她還能抬得起頭嗎?」

  楊令薇正要落下的手,頓住了。

  她充滿怒火的目光,慢悠悠地落在丁香那帶著諂媚討好,又因疼痛而扭曲的笑容上。

  忽然,她嘴角扯動了一下,竟露出一個極淺的笑。

  她將那支金簪慢條斯理地重新插回發間,然後,朝丁香那猶帶淚痕的臉伸出手。

  丁香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但楊令薇的手並未落下巴掌,反而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撫了撫她的臉頰。

  「你說得對。」

  楊令薇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柔婉,甚至帶上了一絲笑意,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不敬親長,口無遮攔,浮躁滋事……這樣的貴女,還想嫁個好人家?做夢!」

  她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毒蛇吐信般的寒意,

  「就該像我那『好』長姐一般,毀了容,隨便配個窮酸翰林,窩窩囊囊過一輩子!永遠被我踩在腳下!」

  說著,她的指尖又輕輕撫過丁香手臂上被簪子扎過的地方,語氣愈發溫緩:

  「丁香,你別怪我方才生氣。實在是……江二哥哥房裡那個弄又弄不掉、殺又殺不死的玩意兒,惹得我心煩意亂。」

  「若是此事順心,那人乾乾淨淨地死了,我又怎會如此焦躁?」

  丁香強擠出一個笑容,默默揉著疼處,諾諾附和:

  「小姐說的是,是那人不識相,該死卻沒死,平白讓小姐煩心。」

  楊令薇似乎很滿意她的回答,素手又在她痛處輕柔地揉了揉,擼開袖子看到她的傷處,仿佛極痛心。

  她輕柔地撫了片刻,又溫聲安慰。

  見丁香斂目低眉,似乎是疼痛緩解了的模樣,這才嫣然一笑,仿佛剛才的暴怒從未發生:

  「好了,我們走吧。宴席還沒完呢。」

  當楊令薇重新回到水榭插花宴上時,她已恢復了一貫的溫婉從容。

  眉眼含笑,步履款款,絲毫看不出片刻前在僻靜處的歇斯底里。

  江晚吟見她回來,嘴角又勾起那熟悉的譏誚。

  又故意揚聲說了幾句暗含機鋒的話。

  豈料楊令薇竟不惱不怒,不咸不淡地應了回去。

  末了還真心實意般誇讚江晚吟面前的插花「配色鮮亮,別具匠心」。

  江晚吟一拳打在棉花上,想看對方失態落敗的期待落了空,頓覺無趣,撇撇嘴,也懶得再針對她。

  沒過多時,眾位貴女的插花作品便陸續完成。

  一時間,水榭中仿佛移來了一個小型春日花園。

  有用牡丹為主、輔以蘭草,營造富麗堂皇之感的;

  有用淺盆盛水,點綴睡蓮浮萍,盡顯清幽禪意的;

  也有不拘一格,將野趣山花與枯枝怪石結合,凸顯自然野逸之風的。

  江晚吟的作品格外引人注目。

  她用的是那隻淡黃釉葵口盤,選了幾支粉白漸變、花瓣層疊盛放的芍藥作為主景。

  姿態舒展,搭配翠綠挺拔的文竹和幾縷柔嫩的蕨類。

  下方還巧妙地用濕潤的青苔鋪底,襯得花朵愈發嬌艷欲滴。

  配色鮮亮和諧,布局錯落有致,顯然是用了心思。

  也暗合了前幾日老夫人指點過的「高低俯仰、疏密有致」的要訣。

  她自己瞧著,頗為得意。

  賞花評鑑開始。

  丫鬟們將各盆插花小心移至水榭中央一字排開的高几上,每盆花前還放置了一個小巧的白玉盆。

  每位貴女分得五枚溫潤的玉珠。

  規則簡單:覺得哪盆好,便將玉珠投入其前的玉盆中,以珠數定前三名。

  彩頭正是江晚吟向祖母討來的點翠鑲寶蝴蝶簪及其他精緻頭面。

  一時間,笑語盈盈,香風陣陣,伴隨著叮叮咚咚玉珠落入盆中的清脆聲響,好不熱鬧。

  江晚吟志得意滿地站在自己的作品旁,她聽著那連綿不絕的「叮咚」聲,嘴角的笑意越來越大。

  她環視一圈,自覺無人能出其右,頭籌定然非她莫屬。

  眼見自己盆中玉珠已近小滿,她這才笑意盈盈地離開自己的位置,準備去品評、投選他人的作品。

  她剛走出幾步,正與身旁一位閨秀指著不遠處一盆以青瓷瓶插紅梅,頗具傲雪風骨的作品低聲議論。

  忽聽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

  緊接著,是「咔嚓」一聲木架斷裂的脆響,混合著「嘭」的一聲瓷器重重摔碎的刺耳聲響!

  江晚吟心頭一跳,猛地轉身。

  只見她剛才所在的那張高几竟不知怎的朝一側歪倒下去!

  她精心插制的那盆芍藥連同淡黃釉葵口盤一起摔落在地。

  瓷盆四分五裂,清水潑灑一地。

  嬌艷的芍藥花瓣零落沾泥,滾落的玉珠四處散開,在陽光下折射著刺目的光。

  眾貴女皆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一時間唏噓聲、惋惜聲、低低的議論聲四起。

  江晚吟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臉色沉了下來。

  目光銳利地射向站在歪倒高几旁,一個嚇得臉色煞白的自家丫鬟:

  「怎麼回事?!」

  那丫鬟噗通一聲跪下,聲音發顫:

  「小姐,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方才還好好的,不知是誰……突然從後面推了奴婢一把,奴婢沒站穩撞到了架子……」

  還不待江晚吟發作,一旁的楊令薇已快步上前,親熱地挽住了江晚吟的手臂,聲音溫軟而清晰:

  「妹妹快別動氣,定是大家都覺得妹妹的插花最美,爭相觀賞,人一多,不慎擠碰了。」

  她惋惜地看著一地狼藉,嘆道,

  「唉,真是可惜了這盆好花。不過,其實不用比大家也都知道,今日這頭籌,定然是妹妹的。」

  「雖然如今花已毀了,但妹妹這彩頭啊……還是妹妹的,妹妹的這簪子,怕是送不出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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