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他只是不在意我罷了


  唐玉撲在崔靜徽懷中,淚水滾燙,一聲「崔姐姐」喊得又委屈又依賴。

  崔靜徽輕輕撫著她的頭髮,自己眼眶也濕潤了,卻還帶著淚意,柔聲調笑:

  「怎麼還喊起『姐姐』了?這可不成規矩了。」

  唐玉抬起淚痕斑駁的臉,用手背胡亂擦了擦,帶著鼻音,訥訥道:

  「那……奴婢還是叫您,崔大奶奶。」

  崔靜徽被她這又哭又認錯的模樣逗得「噗嗤」一笑。

  那笑容在淚光映襯下,顯得格外溫柔靈動:

  「你這樣叫,倒真把我叫老了。」

  可唐玉聽了這話,心口那股酸澀卻更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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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淚又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往下掉。

  崔靜徽不再逗她,拿出自己的帕子,細緻地為她拭去淚珠。

  然後拉著她的手,將她從地上扶起來。

  她執著唐玉冰涼的手,看著她紅腫的眼睛,溫聲道:

  「你若真想叫,私下無人時,叫一聲『姐姐』也無妨。」

  「只是人前還需謹慎,莫要落了話柄,給你我平添麻煩。」

  唐玉眼淚又落了下來,濕了衣襟,她只是連連點頭,說不出話。

  崔靜徽拉著她,讓她在旁邊的春凳上坐下。

  唐玉只敢挨著一點凳子邊,拘謹地坐著。

  她抬起紅腫的眼睛,望著眼前和善依舊的女子,聲音帶著不確定的顫抖:

  「大奶奶……您真的,不怪奴婢嗎?不覺得奴婢……卑劣、可恨嗎?」

  崔靜徽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拍了拍她依舊緊握成拳的手,目光沉靜地望進她眼裡:

  「我的確是有些惱你的。」

  唐玉心頭一緊。

  只聽崔靜徽繼續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後怕與責備:

  「我惱你,是惱你當初既已動了那樣的念頭,為何不早些來告訴我?」

  「若你信我,將你的難處與懼怕說與我聽,由我來替你謀劃,縱使不能改變根本,也定能為你尋個更穩妥的法子出城。」

  「何至於讓你一個女兒家,獨自去面對那些亡命之徒,在江上經歷那般九死一生的險境?」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若是我來安排,或許……二爺也不會那麼快就尋到你,你也不必受後面那些磋磨。」

  唐玉心中如同被暖流與酸楚同時擊中,感動與愧疚翻攪在一起,幾乎將她淹沒。

  她哽咽著,淚水漣漣:

  「大奶奶待奴婢如此……奴婢卻讓您日夜懸心,甚至還……還為此病倒了,奴婢真是……萬死難辭其咎……」

  崔靜徽卻輕輕搖了搖頭,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自嘲的笑意:

  「真的不是因你。我的病……更多是因為……」

  她的話音在這裡停住了,仿佛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哽在了喉間,讓她難以繼續。

  唐玉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神色間一閃而過的痛楚與難言之隱。

  她放柔了聲音,帶著全然的關切,輕聲問:

  「是因為什麼事?大奶奶若信得過奴婢,不妨說給奴婢聽聽。奴婢雖愚笨,也願盡力為您分憂,哪怕只是聽您說一說。」

  崔靜徽抬眸看向她,眼中水光積聚,良久,才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這事……恐怕說了,你也幫不上什麼。這世上,或許本就無人能幫。」

  唐玉眉頭微蹙,心中不安愈甚。

  只見崔靜徽緩緩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道縫隙,目光望向屋外。

  奶娘正抱著小世子元哥兒在梨樹下慢慢踱步。

  不知說了什麼,引得孩子發出一串清脆的笑聲。

  那笑聲無憂無慮,穿過窗欞,更襯得室內一片寂寥。

  崔靜徽靜靜看了一會兒,才輕輕掩上窗,重新坐回唐玉身邊。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積聚勇氣。

  然後緩緩道:

  「前陣子,元哥兒晨起時突發高熱,渾身滾燙,小臉燒得通紅。我嚇得魂飛魄散,立刻命人去請府里常用的大夫。」

  「大夫來看過,面色凝重,說此症來得兇猛,他用針灸湯藥可暫時穩住,但若要根治不留隱患,非得請太醫院裡最精通小兒驚熱之症的聖手來斷症開方不可,一刻也拖延不得。」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驚慌失措的早晨,語速不自覺地加快:

  「我一面讓人趕緊照方煎藥,一面讓白芷立刻去稟報夫人和老夫人。」

  「老夫人聽了,急得連連道:『還等什麼!趕緊拿侯爺或者姑爺的名帖,去太醫院請最擅兒科的劉太醫或李院判!元哥兒若有半點閃失,誰也擔待不起!』」

  「可是,世子那日正在詹事府當值。我立刻派人騎快馬去給他送信。幸而李院判來得快,施針用藥後,元兒的燒暫時退了些,昏昏沉沉地睡了。」

  「可我……我的心一直懸在嗓子眼,怕那熱傷了孩子的根本,怕他燒壞了腦子……那種感覺,就像心在油鍋里煎著。」

  「好不容易熬到下值的時辰,我一邊守著昏睡的元兒,一邊眼巴巴地盼著門口,盼著他能立刻回來。」

  「哪怕只是看一眼孩子,跟我說一句『別怕』。」

  崔靜徽閉了閉眼,長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再睜開時,裡面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與冰涼。

  「可是,我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深夜,元兒服了第二次藥,安穩睡下,他才回府。」

  唐玉屏住呼吸,預感到了什麼。

  「我問他,為何這麼晚才回?元兒病得那樣兇險,家裡急得人仰馬翻,他難道不知?」

  崔靜徽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鈍疼,

  「他告訴我,『今日東宮事務繁多,一刻不得脫身。』他面上是溫和的歉意,看不出破綻。」

  她頓了頓,沉默了兩息,這短暫的沉默里,卻仿佛有驚濤駭浪曾將她淹沒。

  「可巧,沒過兩日,我娘家哥哥來府里探望,問起元兒的病情。」

  「閒談間,他竟說起,元兒生病那天傍晚,他因公務路過水華巷口,親眼看見世子的馬車停在那裡。他還納悶,世子不是說公務繁忙麼?」

  崔靜徽說到這裡,嘴角扯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下來。

  「後來……我費了些心思,細細查探才知道。原來他那日早早便從詹事府出來了。」

  「他沒有回家,沒有去太醫署催問,他去了水華巷……是去見他那位寡居在娘家的表姐林氏。」

  「林氏的孩子,前些日子患了嚴重的『走馬牙疳』,彼時正在將愈未愈的緊要關頭。」

  「他忙……他確實在忙。他在忙著為那孩子,四處尋訪稀缺的藥材。」

  「他在忙著親自將藥送過去,守在那裡,看那孩子用藥後的情形。他在忙著……安慰他那焦急無助的表姐。」

  話音落下,室內一片死寂。

  崔靜徽的眼淚無聲地流淌,她沒有發出哭聲,只是肩膀微微顫抖。

  「可憐我的元兒……哭得喉嚨嘶啞,燒得嘴唇起皮,卻等不來他的爹爹……」

  「你不知道,元兒有多喜歡爹爹抱……」

  過了許久,她才用盡力氣般,吐出一句冰寒的血淚:

  「直到那時我才恍然發覺……原來,他並非天生冷情守矩,也並非不懂何為牽掛,何為急人所急。」

  「他只是……不在意……我……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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