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寄託


  唐玉聽著崔靜徽字字泣血的訴說,心口仿佛也被人狠狠攥住,跟著一同抽痛起來。

  她腦中飛快地回想關於那位林姓「表姐」的零星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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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也只是略有耳聞。

  這位林表姐,出自已故謝夫人的姐姐的夫家林家。

  林氏的父親,曾是清貴非常的國子監祭酒,門生故舊遍布朝野。

  卻因性情過於剛直,捲入黨爭漩渦,最終觸怒天顏,被罷官免職,不久便鬱鬱而終。林家由此中落。

  雪上加霜的是,在林家家道中落的第三年,林氏的丈夫,一位正三品的都指揮同知,在戍邊時殉職。

  林氏年紀輕輕便守了寡,帶著年幼的兒子,在夫家受盡妯娌排擠,分家時所得微薄,難以維持體面生活。

  最終不得不攜子返回京城,投靠娘家,依附兄嫂過活。

  這位林氏,之前小世子百日宴、老夫人壽宴,都曾隨謝姨母低調地來過侯府,坐在不起眼的角落。

  衣著素淡,舉止安靜,印象中是個眉目清婉、話不多的年輕婦人。

  卻沒想到……世子爺竟對這位孀居的表姐,懷有這般不一般的「舊情」麼?

  放著明媒正娶、出身清貴、柔善賢淑、為他生下嫡長子的正妻不聞不問。

  反而去對一個家道中落、無依無靠的寡婦這般「牽腸掛肚」、「急人所急」?

  這世子爺的腦子裡……究竟是進了什麼水?

  還是有什麼旁的不足為外人道的隱情?

  崔靜徽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一手緊緊攥住胸口的衣襟,仿佛這樣才能緩解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聲音破碎:

  「他對我……冷情冷心也就罷了!夫妻情分,強求不來,我認了!可我只是恨……恨他為何連元兒也不在意?!」

  「元兒是他的嫡長子,是他江家的血脈啊!難道……難道就因為元兒的娘親是我嗎?」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是極致痛苦下的自我懷疑,聲音尖銳得變了調:

  「是因為……元兒是我生的?!若……若不是我……若不是我……」

  「大奶奶!」

  唐玉聽得心驚,見她已陷入鑽牛角尖般的自毀情緒。

  連忙上前,伸手輕輕捂住了她的嘴,阻止她再說出更傷己的話。

  她看著崔靜徽盛滿絕望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

  「大奶奶,世子爺所作所為,讓您萬箭穿心,千錯萬錯都是他的錯,實屬不該!可您千萬、千萬莫要因此自輕自賤!」

  「您是小世子的親生母親,是這世上最愛他、最疼他的人,也是小世子最依賴、最信任的娘親!這是誰也改變不了、奪不走的事實!」

  「您若因旁人的錯,先否定了自己,甚至不想當這個娘了,您讓小世子怎麼辦?他該有多傷心、多害怕?」

  崔靜徽被她捂著嘴,只能瞪大眼睛看著她。

  話語中的力量,像一盆清醒的冷水,稍稍澆熄了她心頭那團自焚的火焰。

  她眼中的瘋狂與絕望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悲戚,淚水卻流得更凶了。

  唐玉緩緩鬆開手。

  崔靜徽深深吸了幾口氣,點了點頭。

  雖然依舊淚流不止,但眼中那滅頂般的絕望之意,終究收斂了些許。

  她喃喃道,聲音沙啞卻帶上了一絲屬於母親的倔強:

  「你說得對……就算他爹爹……不將元兒放在心上,元兒依舊是我的心頭肉,是我在這世上最要緊的寶貝。什麼人,什麼事,都改變不了。」

  一場痛哭,如同經歷了一場狂風暴雨。

  唐玉與崔靜徽的情緒都經歷了大起大落,身心俱疲。

  但那積鬱在胸口的、幾乎要將人壓垮的沉痛與憋悶。

  卻隨著眼淚宣洩出去不少,總算紓解了些許。

  崔靜徽用帕子擦了擦紅腫的眼睛,雖然形容狼狽,但眉宇間那層厚重的陰鬱似乎淡了。

  她反手握住唐玉的手,指尖冰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依賴。

  她低聲道:

  「哭這一場……把憋在心裡的話說出來,倒覺得……心裡鬆快了許多。謝謝你肯聽我說這些。」

  唐玉輕輕回握她,心中滿是憐惜。

  她看著崔靜徽蒼白脆弱的臉,忍不住關切地低聲問:

  「大奶奶,世子爺做的這些事……夫人和老夫人那邊,可知情麼?還有您的娘家崔氏……可曾為您主張過?」

  崔靜徽聞言,神色瞬間又黯淡了下去,嘴角扯出一絲無奈的苦笑。

  她輕輕搖了搖頭,卻並不想多言的樣子,只低聲道:

  「有些事……知道了又如何呢?」

  唐玉見狀,心中明了。

  高門大宅里的夫妻之事,牽扯著家族體面、利益糾葛,乃至前朝後宮。

  盤根錯節,絕非「對錯」二字可以簡單釐清。

  夫人和老夫人或許知道一二,但如何處置,是「家事」更是「政事」。

  而崔家……恐怕也有自己的難處與考量。

  這其中的隱情與無奈,絕非她一個丫鬟能輕易探知和置喙的。

  她識趣地不再追問,但看著崔靜徽剛剛稍有亮色、又迅速灰暗下去的眼神,心中焦急。

  有什麼法子,能讓她稍微振作一點,看到一點別的可能呢?

  唐玉心下飛快地轉了兩轉,忽然想起什麼。

  她抬起頭,目光清亮地看向崔靜徽,聲音放得輕柔,卻帶著安撫:

  「大奶奶,您可還記得……奴婢當初離開侯府前,對您說的那些句話?」

  崔靜徽微微一愣,抬起淚眼看向她,似乎隨著她的話,思緒飄回了那個午後。

  漸漸地,她眼中泛起微弱的帶著懷念與感慨的笑意,輕輕點頭:

  「我怎麼不記得呢?那還是……第一回有人,對我說那樣的話。」

  她頓了頓,仿佛在回味那句話的力量,低聲道:

  「『這深宅再大,也大不過本心。日子再難,也別忘了給自己尋個寄託,哪怕是窗台上的一盆花,心裡頭的一個念想。』」

  「如今想來……真真是金玉良言,字字入心。」

  只是,那笑意很快又染上了苦澀與無力。

  她環視著這間精緻華美卻令人窒息的屋子,聲音低了下去:

  「可是玉娘……我身在深閨,被困在這四方宅院,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一言一行都關乎體面。」

  「什麼『寄託』……又能跳得出這宅門,離得開這方寸之地呢?我連元兒生病,都未必能立刻請來最好的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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