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了結


  唐玉聞言,心中一動,溫聲道:

  「大奶奶這話,奴婢倒覺得未必全對。依奴婢淺見,太醫院的大人們固然醫術精深,家學淵源。」

  「可正因侍奉皆是貴人,診病時往往『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用藥施針難免偏於保守穩妥。」

  「反觀許多民間良醫,常年奔走於市井鄉間,見過的病症雜,試過的方子多。」

  「於時疫流行、跌打損傷、筋骨勞損、小兒急症,乃至婦人產後的調養這些需要大量臨症經驗的病症上。」

  「其手段或許比深宮高門裡按部就班的太醫,更為老道靈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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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通訊發達的現代,首都的大醫院都不會說自己各科都獨步全國。

  在消息封閉的古代,畏首畏尾的太醫署又怎麼可能一枝獨秀?

  崔靜徽聞言,若有所思,沉靜頷首:

  「是有些道理。太醫有太醫的章法,民間有民間的絕活。」

  「只是外頭的醫師終究不知根底,良莠難辨,若要延請,心中總有些不敢全然託付。」

  她說著,眉尖微蹙,似是想起什麼,她低語道:

  「說起這個……治好元哥兒的李院判,本也不是什麼太醫世家出身。」

  她的目光投向虛空,似乎在梳理著聽來的消息:

  「聽說,他是蜀中有名的兒科聖手,因緣際會,救活了巡撫大人險些夭折的幼孫。」

  「那家人感念其恩,又惜其才,特意以清名作保,薦入太醫院。」

  「聽說這位李院判初時得知被舉薦,還推拒再三,自言更願在民間行醫,廣濟百姓。」

  「後來是太醫院幾番禮請,許了不低的俸祿與院判之職,他才勉強應下,只說以三年為期。」

  「據說他肯去,也是慕太醫院藏書浩瀚,想去一窺堂奧。」

  崔靜徽的語調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

  「他入太醫院不久,便聲名鵲起,將不少世家出身的同僚都比了下去。」

  「究其根本,便是他在民間行醫數十載,見過的奇難雜症、積下的臨症應變之能,遠非那些囿於宮廷貴邸的太醫可比。」

  她說著,竟不自覺地站了起來,在鋪著柔軟絨毯的地上緩緩踱步,口中低喃著:

  「醫師……民間醫師……是啊,民間醫師……」

  她的步伐起初有些飄忽,漸漸卻踏得穩了。

  忽地,她停下腳步,眼中掠過一絲恍然:

  「是了……當初我生元兒後,落下那難以與人言的產後崩漏之症,太醫院的方子吃了許久總不見根除。」

  「後來……不也是用玉娘你說的鄉下婦人收斂身體的方法改善的嗎?」

  她倏然轉身,目光清亮地投向唐玉,那眼神已不復先前的黯淡,而是透出一種沉靜的決斷與隱隱的銳氣。

  她走回唐玉面前,直視著她的眼睛,臉上緩緩漾開一個如破雲月光般澄澈的笑意:

  「你倒點醒了我。民間良醫,未必不如太醫署中人。」

  「沒有世子的名帖,我崔靜徽,難道就真護不住我自己的孩子了麼?」

  她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入心底:

  「說來也巧,我娘家的陪嫁里,正有一間醫館,連著藥鋪,就在東城最繁華的仁濟坊大街上,地段是頂好的,人來人往。」

  「只是這些年來疏於經營,生意一直不溫不火,勉強支撐罷了……」

  語罷,她輕輕拍了拍唐玉的手背。

  那動作帶著感激,也帶著一種無需多言的默契。

  她看著唐玉,眸中光芒流轉,

  「寄情一事,為了元兒,也為了我自己。我似乎……有些眉目了。」

  「只是眼下還粗疏,需得細細籌劃,方可行事。」

  隨即,她便又微微垂眸,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桌沿,神情專注。

  唐玉在一旁靜靜看著,心中湧起一股溫熱而踏實的寬慰。

  她看崔靜徽,就像看一株幽谷中的芝蘭。

  姿態永遠清雅從容,風骨卻內蘊堅韌,自有其靜默而不可摧折的生機。

  她本身就是明慧通透、寬厚又有靜氣的女子。

  內心自有一方天地,擁有強大的內省與自愈之力。

  這樣的人,僅僅是一點靈光般的提示,一個方向的可能。

  只要給她看見微光,她便能在幽暗中自己尋路而行,永遠向著開闊與光亮處生長。

  只可惜,自己如今人微言輕,實在幫不了她太多實質的忙。

  但日後,即便可能招來閒話與非議,她也定要常來這清暉院走動了。

  在這裡,在崔靜徽身邊。

  她感到一種久違的,全然放鬆與信任的安寧。

  仿佛漂泊無依的心終於尋到了一處可以安然棲息的港灣,連魂魄都跟著沉靜下來。

  見崔靜徽已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唐玉不再打擾。

  她輕手輕腳地收拾了桌上已然涼透的殘羹與食盒。

  對仍在沉思的崔靜徽無聲地行了一禮,便悄然退了出去,反手輕輕帶上了房門。

  過兩日,再來看她吧。

  唐玉心中想著,腳步也較來時輕快了幾分。

  回福安堂的路上,在連接兩院的花園長廊拐角處,她迎面碰上一個腳步匆匆、手持一封泥金拜帖的婆子。

  看其衣著打扮,像是外院專司跑腿遞送消息的。

  那婆子正埋頭往福安堂方向急走。

  唐玉心中微動,緊追幾步,出聲喚道:

  「這位媽媽,且慢一步。這般匆忙,是往福安堂送什麼要緊物事?」

  那婆子聞聲抬頭,見是常在老夫人身邊走動的文玉姑娘,也不敢怠慢,忙停下腳步,擦了把額角的細汗,賠笑道:

  「原來是文玉姑娘。倒不是什麼頂要緊的,是門房剛遞進來的——楊家的拜帖。」

  「說是楊家小姐明日要過府,拜見老夫人和大夫人……老奴這不趕緊給送進去麼。」

  唐玉心頭倏地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

  「原是如此,有勞媽媽了,快送去吧,莫讓老夫人久等。」

  那婆子應了一聲,又匆匆去了。

  唐玉站在原地,望著婆子遠去的背影。

  方才在清暉院感受到的那點暖意與輕快,如同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寒風吹散。

  楊家……楊令薇。

  昨日傍晚,江凌川那冰冷的話語猶在耳邊。

  「至於楊家的事,到此為止,有些人既然敢伸手,就該知道,手伸得太長,是要被剁掉的。」

  那麼,楊令薇此番前來,是為了挽回,還是為了……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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