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夢醒


  江凌川毫不留戀地抽身離去,背影轉瞬消失在廊角。

  快得仿佛剛才那灼熱的貼近、緊箍的臂膀、以及耳畔低沉的話語,都只是一場短暫而令人眩暈的錯覺。

  唐玉獨自站在原地,指尖還殘留著掐入掌心的微痛。

  腰間被他掌心熨帖過的肌膚,似乎仍烙著滾燙的印記。

  她怔怔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心頭那股被他眼神激起的悸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一圈圈擴散,攪得她心湖難平。

  她更用力地攥緊了手,修剪整齊的指甲深深陷入柔軟的掌心。

  要克制。

  他不是你該肖想的。

  那一霎的貼近,那幽深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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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是……偶然垂顧的奢侈夢境罷了。

  她無法阻止對他的悸動,但她可以提醒自己夢醒成空。

  唐玉靠在冰涼的粉牆邊。

  借著芭蕉葉投下的濃重陰影,緩緩蹲下身,將發燙的臉頰埋入屈起的膝蓋。

  她深深地、緩慢地呼吸了兩口帶著泥土和植物清氣的空氣。

  仿佛要將胸腔里那股躁動不安的熱意盡數吐出。

  一下,兩下……

  紊亂的心跳漸漸趨於和緩。

  那股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羞怯與悸動,終於被強行按壓下去。

  再站起身時,她面色雖然仍舊殘留著未褪盡的潮紅,但一雙眸子卻已恢復了慣常的清明與沉靜。

  她理了理微微凌亂的衣襟和鬢髮,轉身,朝著福安堂的方向走去,步履平穩,背影挺直。

  回到福安堂後院的下人房。

  唐玉閂好門,走到自己那個半舊的樟木小箱子前,打開鎖。

  從裡面拿出一個小陶罐。

  這是她用來裝些自己做的零嘴兒的。

  她打開罐子,從裡面小心地拈出兩片琥珀色的冬瓜糖。

  又摸出幾粒用蜂蜜微微炒過、裹著糖霜的酥香南瓜子。

  先將一片冬瓜糖放入口中。

  那糖片是用上好冬瓜條慢火熬煮,浸透了糖汁,再晾乾而成。

  入口先是清甜,繼而屬於冬瓜本身的淡淡清香與糯韌的口感在齒間化開。

  甜而不膩,帶著一絲清爽。

  接著,又磕開一粒南瓜子。

  「咔嚓」一聲輕響,薄脆的殼破裂。

  裡面飽滿的仁兒帶著炒制後的焦香和蜂蜜特有的溫潤甜意,在舌尖蔓延開來。

  南瓜子特有的油脂香氣混合著微焦的糖霜,形成一種樸實而令人滿足的滋味。

  香甜的滋味在口腔里緩緩散開。

  隨著口水的溶解,那股清甜香糯的感覺,一點點驅散了心底殘留,難以言喻的艱澀與微疼。

  她又多嚼了幾口,讓那熨帖的甜意充斥整個味蕾,順著喉嚨滑下,仿佛也撫平了胸中那團亂麻。

  沒事的。

  她對自己說。

  心動不是罪過。

  這說明……自己這顆心還鮮活著。

  對生活,還懷有本能的熱望和期待。

  想到這一點,她甚至咂了咂嘴。

  回味著口中殘留的甜香,唇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露出了一個小小的、滿足的微笑。

  第二日,福安堂內暖意融融。

  老夫人今日興致不錯。

  命人將今年新得的幾匹時興料子和新鮮花樣子都搬了出來。

  讓四小姐江晚吟在她這兒挑揀,好裁製春日的新衣。

  大丫鬟們手腳輕巧,指尖滑嫩地撫過那些流光溢彩的綾羅綢緞,低聲品評著花樣。

  唐玉本不想湊這個熱鬧。

  但聽櫻桃私下嘀咕,說最近四小姐不知是轉了性還是怎的。

  不再像以前那樣纏著人問東問西、挑剔難纏,見誰都和顏悅色、笑嘻嘻的。

  她這才勉強應了吩咐。

  只抱著兩匹料子,默默站在一眾丫鬟的末尾,低眉順眼。

  果然,四小姐江晚吟進來時,一掃往日或驕縱或陰鬱的神情,嘴角噙著笑,眉眼含俏。

  她環顧堂中眾人時,目光明亮,笑得竟像個年畫上的福娃娃般,透著股不合時宜的喜慶。

  老夫人尚在內間由人伺候著梳頭休整。

  江晚吟今日心情似乎極佳,也不急著挑揀,便在堂中背著手閒逛起來。

  這兒摸摸那匹光滑如水的湖綢,那兒撿起一張纏枝牡丹的花樣子對著光瞧瞧。

  嘴角始終噙著一抹淺笑,眉眼舒展,全然沒了往日那股子挑剔審視的勁頭。

  正閒逛間,迎頭瞥見老夫人身邊最為得臉的采藍姑姑捧著剛換過熱水的茶盤,正從側間走出來。

  江晚吟眼睛一亮,竟連忙快步迎了上去,攔在采藍面前,親親熱熱地笑道:

  「采藍姑姑!您今日氣色瞧著真是頂好!紅光滿面的!」

  「這身新上身的藕荷色褙子也選得妙,襯得您格外鮮亮精神!我瞧著呀,比前些日子看著至少年輕了十歲!」

  她聲音清脆,語氣真摯,臉上笑容燦爛得晃眼。

  采藍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熱情誇獎弄得猝不及防,捧著茶盤的手都頓住了。

  她在老夫人跟前伺候多年,深知這位四小姐的脾性,何曾聽過她這般「甜言蜜語」?

  當下只覺得後背有點發毛,心中警鈴微作,面上卻不敢怠慢,連忙矮身福禮,笑容堆得有些僵硬:

  「四小姐折煞奴婢了,奴婢當不起您這般誇讚……多謝四小姐惦記。」

  她一邊說,一邊腳下微微挪動,只想趕緊將這盞茶送進去,

  「老夫人還在裡頭等著用茶,奴婢先……」

  「誒,姑姑快去忙!」

  江晚吟倒是善解人意地側身讓開,依舊笑眯眯的,

  「可別讓祖母等急了。」

  采藍如蒙大赦,口中連聲道謝,腳下步伐加快。

  幾乎是逃也似的疾步閃入了內室簾後,那背影瞧著竟有幾分倉皇。

  江晚吟目送她進去,非但不惱,反而覺得有趣似的,輕輕晃了晃腦袋。

  烏黑的髮髻上簪著的珍珠步搖隨之晃動,流蘇輕曳。

  她不知又想到了什麼開心事,突然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聲音清脆如銀鈴,在略顯安靜的堂中格外清晰。

  笑罷,她轉過身,面向滿屋子或侍立或忙碌的丫鬟婆子,揚聲道:

  「哎喲,瞧我,光顧著自己樂了!本小姐今日心情甚是不錯!」

  「有道是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來來來,見者有份!桃夭——」

  她喚了一聲,大丫鬟桃夭立刻應聲上前,笑吟吟地,仿佛早有準備。

  她從袖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繡著纏枝蓮紋的錦繡小錢袋。

  「給咱們福安堂的姐姐妹妹們都發些賞錢,不多,就是個心意,讓大家也沾沾喜氣!」

  江晚吟說得大方。

  此言一出,不僅唐玉心生詫異,堂中不少丫鬟婆子也都面面相覷,交換著難以置信的眼神。

  誰不知道四小姐江晚吟是府里出了名的難伺候?

  眼光挑剔,言語刻薄,等閒難討她一個好臉色,更別說主動打賞下人了。

  今兒這是怎麼了?

  不但破天荒嘴甜如蜜地誇了采藍姑姑,居然還平白無故地撒起錢來了?

  難不成……真如櫻桃私下嘀咕的那般,是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纏上了,魘住了心性?

  還是說……太陽當真打西邊出來了?

  桃夭倒是神色自若,顯然已習慣了主子近來的「反常」。

  她拿著錢袋,挨個走到侍立的丫鬟們面前,每人面前放上一把嶄新的、鋥亮的銅錢。

  嘴裡還說著「四小姐賞的,姐姐拿著買花戴」、「妹妹收著,討個吉利」之類的吉祥話,態度親切又周到。

  賞錢一路發過去,終於發到了站在最末尾、抱著布匹儘量降低存在感的唐玉面前。

  桃夭剛要將銅錢放入唐玉手中。

  就在這時,一直閒閒看著眾人領賞、嘴角含笑的江晚吟,目光恰好流轉過來,與正微微垂首的唐玉對了個正著。

  四目相接的剎那,江晚吟臉上那原本就明媚的笑容,驟然又綻開了幾分,變得愈發絢麗奪目。

  「哎呀!」

  她人未至,聲先到,那聲音又甜又脆:

  「是文玉姐姐啊!我剛才都沒瞧仔細!桃夭,快,給文玉姐姐多抓一把!」

  她走到唐玉跟前,一雙笑盈盈的杏眼上下打量著唐玉,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得格外久些。

  那笑意深不見底,看得唐玉心中警鈴大作,背上莫名泛起一層涼意。

  這四小姐……到底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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