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鬼迷心竅


  老夫人一聽侯爺這沉凝的語氣,眉心便是一蹙,心知此事非同小可。

  她不再多言,隨即抬手,向著侍立左右的杜若與采藍,輕輕一揮。

  杜若與采藍立刻領會,無聲地斂衽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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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神示意間,便帶著屋內其餘侍候的丫鬟,如同退潮般悄無聲息地退至外間。

  並細心地將內室那幅厚重的寶藍色織金錦簾放下,徹底隔絕出一方只余母子的私密天地。

  外間小茶房內,唐玉正垂首,用軟布細細擦拭著擂茶用的陶缽與木杵。

  無人特意來喚她,她便也靜靜留在原處。

  錦簾厚重,距離亦不遠不近。

  內室的談話聲只隱約傳來壓抑的窸窣低語,模糊不清。

  驟然,那持續的低語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便是老夫人一聲的詰問,

  「楊家……竟還不死心?求到老郡王妃那裡去了?!」

  「是。」

  建安侯江撼岳的聲音隨之響起,

  「今日散朝後,老榮郡王世子特意在左掖門叫住了兒子,言語間……倒是頗為懇切周全。」

  他停頓了一下,似在強抑翻湧的怒火:

  「話是說得漂亮極了。什麼『念及兩姓舊誼』、『顧全宗室體面』、『不忍見小輩行差踏錯便毀了一生』……」

  「字字句句,聽著倒像是全為了我們兩家著想,為了那楊家女的前程發愁。」

  「繞了半晌,他才透出,說老郡王妃聽聞此事,頗為唏噓,念著與柔嘉縣主生母的舊情,總覺小輩雖有錯,或可再予機會。」

  「盼我們能『顧全大局』,尋個時機,兩家再坐下來『細細分說』。」

  江撼岳冷笑一聲,笑聲冰冷:

  「呵,話說得是滴水不漏,客氣周全,仿佛只是長輩不忍,居中遞個話,全無逼迫之意。」

  「可抬出老郡王妃的尊駕,這本身便是借勢!」

  「是要我們侯府掂量清楚,若執意駁了這位老祖宗的面子,日後在京中宗親圈裡,在那些耆老勛貴面前,我江家還如何立足?」

  「這哪裡是勸和,分明是軟刀子逼人就範!」

  啪!

  一聲脆響,是老夫人手中那串佛珠被重重拍在黃花梨炕几上的聲音。

  「荒唐!簡直是無恥之尤!」

  老夫人的聲音因極致的怒意而微微發顫,

  「他們自家女兒做出那等虐殺僕婢、當眾逼婚、乃至撞柱尋死的狂悖歹毒之事,早已是京城笑柄,臭不可聞!」

  「如今不知閉門思過、誠心悔改,竟還有臉四處鑽營,搬動老輩出來說情施壓,妄想將這攤污穢潑進我侯府門楣?!

  「那老姐姐……當真是年紀大了,越發糊塗了!」

  「這等牽扯閨閣陰私、德行盡失的腌臢事,是她一個輩分尊崇、理應以身垂範的郡王妃該沾手的嗎?!」

  「她就不怕污了自己的清名,帶累整個榮王府一脈嗎?!」

  她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江撼岳忙撫了撫老夫人的後背,低聲勸慰了幾句,

  老夫人喘息幾息,情緒漸漸平穩。

  眼中灼人的怒焰漸熄,取而代之的是思慮與凝重。

  她眉頭緊鎖,喃喃低語,更像是在梳理線索:

  「不對……此事透著一股蹊蹺。我那老姐姐,我最是清楚,她平生最重體統規矩,愛惜羽毛勝過性命。」

  「雖則念舊,卻絕非那等不分是非、不顧臉面、一味偏袒之人。」

  「她肯開這個金口,親自遞這個話……只怕,楊家所求,或者說,楊家能說動她的緣由,絕非舊情二字這般簡單。」

  她猛地抬起眼,目光如電,直直射向兒子:

  「我兒,我忽然想起一樁舊事。老郡王妃最疼的那個幼子,前些年一直是個閒散宗室,並無實差。」

  「後來卻不知怎的,竟謀得了管著西山皇莊的差事,那可是個多少人眼紅的肥缺!」

  「當時便有些風言風語……我恍惚記得,似乎有人提過,那差事……是走了司禮監掌印馮明馮公公的門路,才落到他頭上的。」

  「你說,楊家與老郡王妃府上這香火情……當真只是尋常走動?」

  江撼岳聞言,瞳孔驟然一縮,臉上掠過一絲瞭然的寒光。

  但隨即,又覺得荒謬。

  他斷然搖頭,斬釘截鐵:

  「母親的意思是……楊家會喪心病狂到去走那條太監門路?」

  「不!絕無可能!」

  他霍然起身,在內室里急促踱步,步履沉重,帶著煩躁。

  「楊文遠是何人?堂堂都察院御史,清流言官!」

  「他的立身之本,便是那一身風骨,便是奏章里對宦官干政、廠衛橫行的口誅筆伐!」

  「結交內侍,阿附閹宦,對我等武勛或許尚可周旋。」

  「但對他那樣的清流而言,不啻於自絕於士林,是比貪贓枉法更不可饒恕的奇恥大辱!是觸犯文官集團底線的大忌!」

  「他若敢踏出這一步,不必我們出手,都察院內部那些以清正自詡的同僚,便會第一個將他拆碎!」

  「他那頂烏紗帽,他那經營多年的清名,乃至整個楊家……他難道要親手葬送?!」

  他停下腳步,看向母親,只道:

  「除非……他楊文遠當真被鬼迷了心竅!」

  「被他那跋扈無知的夫人和那個膽大包天的女兒,逼得神智全失、連祖宗家法和官場鐵律都顧不得了!」

  老夫人聽著兒子這番論斷,緊繃的面色稍稍和緩了些許。

  「你說的……不無道理。」

  她低嘆一聲,聲音裡帶著疲憊,

  「楊介之宦海沉浮二十餘載,能爬到今日位置,絕非愚鈍莽撞之輩。」

  「行此自毀長城、授人以柄的昏聵之舉,確非智者所為。」

  「或許……真是我多慮了,老姐姐只是礙於情面,被楊家苦苦哀求,不得已遞個話罷了。」

  然而,她捻動佛珠的手指越來越快,顯露出內心的不寧並未因此消散:

  「只是……不知為何,我這心裡頭,總像是懸著一塊石頭,七上八下,落不到實處。」

  「眼皮子也跳得厲害。總覺得……這事兒,怕是不會就這麼輕易了結。」

  「那楊家……尤其是柔嘉縣主,不像是個肯善罷甘休的主。」

  江撼岳走到母親榻前,躬身行禮,語氣放緩,帶著寬慰:

  「母親且寬心。今日面對郡王世子,兒子的態度已十分明確,絕無轉圜餘地。」

  「話已說死,台階也已撤去。」

  「楊家若還有半分理智尚存,便該知道事不可為,趁早收手。」

  「或還能保住最後一點顏面。若再敢糾纏不休,甚至妄圖以勢壓人……」

  他直起身,聲音沉冷如鐵:

  「真要撕破臉皮,鬧將起來,我倒要看看,最後是誰更下不來台,是誰更無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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