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求二爺做主
夜色已深,偏院廊下只掛著兩盞氣死風燈,光線昏黃。
守門的粗使婆子見二爺帶著文玉姑娘親自過來,嚇得魂不附體,連忙抖著手開了門鎖。
吱呀——
木門推開,帶著潮濕霉味的空氣湧出。
屋內,柳鶯兒正對著牆角一面模糊的銅鏡,仔細抿著鬢角。
聽到開門聲,她心下一惱。
以為是那守門婆子憋不住又來奚落,正想擺出副楚楚可憐的受氣模樣,一轉身——
昏黃的光線勾勒出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立在門口。
墨色常服,腰束玉帶,面容在光影交錯中看不真切。
唯有一雙眼睛,在暗處亮得驚人,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與冰冷的審視。
是江二爺!
柳鶯兒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隨即狂喜如潮水般淹沒了她!
他來了!
他竟然親自來了!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沒有男人能逃過她的手掌心!
調教她的嬤嬤說過,她生就這副柔弱無骨、我見猶憐的模樣。
眼波流轉間自帶三分勾魂媚意,最是能激起男人的保護欲和占有欲。
更何況是江凌川這種年紀輕輕、血氣方剛的男人?
當初在醉仙樓,他看她的那幾眼,目光毫不遮掩,像是要剝開她的衣衫。
她至今記得!
昨日他沒立刻收用,定是有緊急公務,或是場合不便。
如今,她人都被送進他府里了。
他這麼快就按捺不住,深夜親自來看……
這不就是明證嗎?
他記住她了!
而且,忘不掉了!
男人嘛,不都是這副德行?
嘴上道貌岸然,底下那二兩肉卻最是誠實。
越是得不到的,越像那聞著肉味的狗,垂涎三尺,心癢難耐!
想到此,柳鶯兒心中大定,甚至生出一股得意。
她眼風掃過門口那嚇得縮著脖子的守門婆子。
又瞥了一眼安靜立在江凌川身側、垂眸不語的唐玉,心中冷笑。
一個粗鄙老婆子,一個看著木訥的嬤嬤,也配擋她的路?
今夜,她就要讓這侯府的人知道,誰才能成二爺心尖上的人!
她瞬間斂去眼中精光,換上十二萬分的淒楚無助。
身子一軟,「噗通」一聲,直直跪倒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朝著江凌川的靴尖,「咚咚咚」就是幾個實打實的響頭。
再抬頭時,已是淚眼盈盈,聲音哽咽破碎:
「二爺!二爺您可來了!求二爺為鶯兒做主啊!鶯兒……鶯兒活不下去了!」
她哭得哀切,肩膀聳動。
特意將那段雪白的脖頸和微微散開的衣領,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
江凌川垂眸,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玩味。
他慢條斯理地問:
「哦?要爺給你做什麼主?」
柳鶯兒一聽有門,心中更喜,哭聲卻愈發悲切。
抬起淚眼,纖纖玉指顫巍巍地指向那守門婆子:
「二爺明鑑!就是這刁奴!」
「她看著老實,內里卻奸猾懶散至極!今日晌午,就剋扣了鶯兒的飯食。」
「鶯兒餓得前胸貼後背,她非但不管,還、還對鶯兒惡語相向!」
她似乎難以啟齒,咬了咬唇,才羞憤道:
「她罵鶯兒是……是『小賤蹄子』、『沒臉沒皮的小娼婦』!」
「鶯兒出身再微賤,也是二爺您親口允了、讓人接進府里的!」
「她這般作踐鶯兒,鶯兒臉面丟了不打緊,可這般辱罵,豈不是連二爺您的臉面,也一併踩在腳下了嗎?」
「求二爺為鶯兒,也為二爺您自個兒的體面,主持公道啊!」
她說完,又深深叩下頭去,身體抖如風中落葉。
江凌川聽罷,眉梢微挑,目光轉向那早已面如土色、冷汗涔涔的守門婆子,語氣平淡:
「她說的,可有此事?」
「二爺!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守門婆子「撲通」跪下,磕頭如搗蒜,
「老奴就是有十個膽子,老奴、老奴一直是按吩咐辦事,絕無半分怠慢!」
江凌川卻仿佛懶得聽這糾纏,只輕輕一抬手,止住了婆子的哭嚎,淡淡道:
「自己掌嘴。」
守門婆子猛地抬頭,難以置信:
「二、二爺?」
江凌川冷眼瞥她,嘴角甚至噙著一絲沒有溫度的笑,反問:
「怎麼,難不成……要爺找旁人,來幫你扇?」
守門婆子臉色灰敗,咬了咬牙,抬起手,對著自己的臉,「啪」、「啪」地扇了起來。
聲音在寂靜的偏院裡格外清脆。
柳鶯兒跪在地上,用眼角餘光瞥著那婆子自扇耳光,心中暢快無比。
一股揚眉吐氣的得意感油然而生。
看,二爺果然是信她、護著她的!
這府里,往後誰還敢小瞧她柳鶯兒?
她的目光,再次幽幽地轉向了始終靜立一旁、未曾開口的唐玉。
這個「文嬤嬤」看著不起眼,但能跟在二爺身邊,想必是有點體面的管事。
正好,殺雞儆猴,一併收拾了。
也好讓這府里人知道,往後該巴結誰!
眼珠微微一轉,她再次俯身磕頭,哭聲愈發悽慘:
「多謝二爺為鶯兒主持公道,嚴懲了這刁奴!」
「只是……只是鶯兒還有一事,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說。」江凌川語氣不變。
柳鶯兒抬起頭,淚光點點,直指唐玉,聲音充滿了被欺壓的憤怒與無助:
「還有這位文嬤嬤!」
「這位嬤嬤看著忠厚心腸,可沒成想,內里才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狠角色!」
她聲淚俱下地控訴:
「鶯兒午膳被剋扣,水米未進,只巴巴盼著晚膳。」
「可這位文嬤嬤來了之後,竟連晚膳也要一併剋扣了去!」
「鶯兒實在無法,哀求說願用自己的體己銀子買些吃食,哪怕是個冷饅頭也好……可、可這位嬤嬤,她竟然……」
她仿佛氣極,胸口劇烈起伏:
「她竟然搜了鶯兒的身!將鶯兒貼身藏著的、僅有的三兩賣身銀子,全數搜颳了去!」
「然後,才像是施捨一般,讓人送了晚膳來,還想用這點吃食堵住鶯兒和那婆子的嘴!二爺!」
她重重叩首,額頭觸地有聲:
「求二爺為鶯兒做主!那三兩銀子,是鶯兒全部的保命錢,是賣身的血淚錢啊!」
「就這麼被這黑心的嬤嬤奪了去,鶯兒往後可怎麼活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
她篤定,男人最厭煩後院這些齷齪算計。
尤其涉及銀錢苛扣,更是大忌。
這位「文嬤嬤」,今夜必定要倒大霉了!
唐玉聽著柳鶯兒這番聲情並茂,邏輯自洽的指控,心中生出幾分啼笑皆非的佩服。
這女子,心思轉得倒是真快,口齒也著實伶俐。
不過是匆匆一面,竟能瞬間編排出這般完整的一套說辭。
從剋扣飯食到辱罵,再到搜身奪銀,層層遞進。
將自己塑造成飽受欺凌、奄奄一息的苦主。
而將對方打成貪婪狠毒、欺上瞞下的惡奴。
黑的都能說成白的,死的都能說成活的。
這柳鶯兒明明只給了她半兩碎銀。
怎麼到了她嘴裡,就憑空漲成了三兩「賣身的血淚錢」?
難不成,她還得倒貼二兩半,補足這「被剋扣」的差額不成?
唐玉面上不動聲色,只抬眸,目光投向身側的江凌川,想看他如何應對這齣「苦情戲」。
只聽江凌川慢悠悠地問道:
「哦?竟有……此事?」
他語氣拖長,聽不出喜怒。
這反應落在柳鶯兒眼中,卻成了對她的重視與信任!
她心中那股倨傲與得意瞬間膨脹到了頂點。
看吧!
她就知道!
男人,尤其是江凌川這種手握權柄、習慣了發號施令的男人,最是憐香惜玉。
這「文嬤嬤」看著老實,內里卻敢貪墨、敢欺主,簡直是觸了逆鱗!
而自己這般嬌弱可憐、梨花帶雨的模樣,正是最能激起他保護欲。
兩相對比,高下立判!
這木訥蠢笨的嬤嬤,拿什麼跟她斗?
想到此處,柳鶯兒只覺得勝券在握。
她立刻將身子伏得更低,肩頭抖動得更加厲害。
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撲簌簌地滾落。
將她本就病弱美麗的蒼白臉頰,沖刷得愈發楚楚動人。
她抬起淚眼,那目光如同受驚的小鹿,欲說還休地望了江凌川一眼。
又仿佛害怕地迅速垂下,聲音哽咽,語不成調:
「確、確有此事……千真萬確……二爺若不信,鶯兒願以性命起誓……」
「她、她還對鶯兒說……說讓鶯兒安分些,莫要痴心妄想……」
「還說、說絕不會讓二爺您來見奴婢……」
「今日,今日若不是二爺心裡還記掛著奴婢,親自來了……」
「奴婢、奴婢怕是真要餓死、冤死在這不見天日的偏院裡了……」
她說著,仿佛後怕極了,猛地以額觸地,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哀哀求道:
「求二爺……求二爺給奴婢做主啊!奴婢……奴婢只有二爺可以依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