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目中無人


  江晚吟接過白芷恭恭敬敬遞上來的,厚厚一沓及笄宴各項安排明細。

  終於暫時按捺下心頭那點因唐玉的話而生的憋悶,安安分分地垂眸翻閱起來。

  室內一時只余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她看得仔細,秀氣的眉頭時而舒展,時而微蹙,顯然是在逐條審視。

  然而,當目光落在「醮禮用具」一項時,她的眉頭驟然擰緊。

  她抬起頭,目光不善地看向崔靜徽,質問道:

  「這醮禮上,奉醮子酒所用的杯盞……是淺粉釉纏枝蓮紋酒盞?」

  白芷在一旁垂手侍立,聞言立刻恭聲回道:

  「回四小姐的話,正是。這套官窯燒制的淺粉釉酒盞,釉色勻淨粉嫩。」

  「是今年官窯新出的精品里成色最好的一套,器型典雅,容量也正合醮禮之用。」

  

  「大奶奶特意吩咐,要在三加之後的醮禮上,用此盞為您奉醮子酒。」

  「取『喜慶吉祥、前程似錦』的好意頭。」

  解釋得清清楚楚,合情合理。

  可江晚吟聽罷,非但沒有釋然,反而冷哼了一聲。

  她「啪」地一聲將手中的冊子拍在身旁的小几上,聲音陡然拔高:

  「大嫂!您如今掌家,就是這麼掌的?是存了心,要給我尋晦氣嗎?!」

  這話已是相當不客氣,近乎撕破臉了。

  崔靜徽即使脾氣再好,涵養再深。

  被她這般三番兩次、夾槍帶棒地指責,面上也顯出了幾分不悅。

  她微微蹙起眉頭,看向江晚吟,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絲冷意:

  「四妹妹,慎言。這套酒盞是官窯上品,價值不菲,寓意也好。」

  「闔府上下為你的及笄禮盡心籌備,何來『晦氣』一說?你且說說清楚。」

  江晚吟見她還不認錯,心中更氣。

  她「哼」地冷笑一聲,語氣又快又急:

  「大嫂可別說你忘了!就在今年春日的賞花宴上,楊府那個賤人楊令薇,用的就是一套淺粉色的茶盞給我敬茶!」

  「轉頭呢?轉頭她就『失手』打翻了我辛辛苦苦插了半日的芍藥花盞!」

  「碎了一地的花瓣瓷片,我還沒找她算帳,她倒好,裝出一副比我還委屈、還要掉眼淚的模樣湊上來安慰我!」

  「虛偽做作,令人作嘔!」

  她越說越氣,臉頰都因激動而微微泛紅:

  「那樣的人,用過的顏色,沾過的東西,想想都讓人覺得髒!晦氣!」

  「如今倒好,大嫂你竟然要把這一模一樣的晦氣顏色,用到我的醮禮上,你是何居心?!」

  「難道是想讓全京城的女眷都看我的笑話,提醒我曾被那賤人如何算計欺辱嗎?!」

  崔靜徽聽完,眉頭蹙得更緊。

  她凝神仔細回想了一下那日賞花宴的情景,然後緩緩搖頭,糾正道:

  「四妹妹,你記岔了。」

  「那日賞花宴,賓客們用的茶盞,規制是淺粉釉暗刻蘭草紋的竹節杯,是茶盞。」

  「而禮單上為你醮禮準備的,是淺粉釉纏枝蓮紋的仰鍾式酒盞,是酒器。」

  「二者器型、紋飾、用途皆不相同,只是釉色相近而已,並非一模一樣。」

  她頓了頓,見江晚吟依舊面色不虞,顯然不肯接受這個解釋,便也不再堅持。

  轉而給出了解決方案,語氣平淡:

  「既然四妹妹心中對此顏色存了芥蒂,覺得不吉,那便換了吧。」

  「庫房裡還有一套天青釉的斗笠盞,釉色清雅,器型也別致。」

  「只是……不如這套淺粉釉的名貴精緻,也非官窯今年新出的式樣。你看如何?」

  江晚吟要的就是這個低頭的結果。

  至於是否更名貴精緻,此刻反倒其次了。

  她輕哼一聲,揚著下巴,仿佛打了勝仗一般:

  「名貴精緻倒在其次,關鍵是不能沾了晦氣!」

  「如今那楊四被關在我們府里西偏院,已經夠晦氣、夠丟人的了!」

  「我的及笄禮,如何還能讓旁人看了,聯想起她來?」

  「沒得壞了我的運勢和名聲!就換天青釉的那套吧!」

  崔靜徽看著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心中暗嘆,面上卻絲毫不顯,只平心靜氣地應道:

  「四妹妹思慮周全,說得有理。那就依你,換成天青釉斗笠盞。」

  見崔靜徽如此「從善如流」,態度軟和。

  江晚吟心中那股憋了許久的悶氣總算消散了些,得意之情更甚。

  自覺總算在籌備事宜上扳回一城,彰顯了自己「嫡小姐」的威嚴和話語權。

  她下巴不自覺地又抬起些許,連坐姿都更挺直了幾分。

  她拿起冊子,繼續往下看。

  贊者(協助正賓行禮的少女,通常由笄者的好友或姐妹擔任)、有司(為笄者托盤遞送發笄、髮簪等物的少女)的人選,她掃了一眼,面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顯然是認可或覺得無傷大雅。

  然而,當目光落在「正賓」人選時,她的眼神驟然凝住。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許久,久到室內的空氣都仿佛隨之停滯。

  及笄禮中的「正賓」,地位極其尊崇。

  她是整個及笄儀式的主禮人,負責為笄者梳頭、挽髻、加笄(簪上髮簪)。

  是儀式中除父母外,最為重要的角色。

  相當於現代婚禮的「證婚人」,象徵著祝福、認可與傳承。

  能擔任此職的,必須是家族中德高望重、福澤深厚的女性長輩。

  通常的人選是:母親的親姐妹、嫂子;

  家族中地位崇高的嬸母、叔祖母;

  或是與家族關係極近、門當戶對、且自身有誥命或極高聲望的世交貴婦。

  最核心的要求是「有德、有才、福澤厚、夫妻和睦、兒女雙全」。

  以此將美好的寓意和福氣傳遞給即將成年的笄者。

  江晚吟盯著那個名字,不滿更甚。

  她豁然抬眼,目光如炬,直直射向對面的崔靜徽。

  「大嫂如今掌家,果然是愈發不把母親放在眼裡了。」

  「我母親,人還在呢!我孟家,難道是沒人了麼?!」

  「是族中找不出一位德高望重、福澤俱全的女性長輩了?!」

  她指尖重重地點在那「正賓」的名字上,幾乎要將其戳破:

  「竟要勞煩……你們崔家的夫人,來給我加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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