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算你識相
江晚吟款款步入清暉院正房,對著上首的崔靜徽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禮數周全,無可挑剔。
待崔靜徽頷首示意後,她才在丫鬟搬來的繡墩上坐下,姿態是閨秀特有的端莊。
可那目光卻在崔靜徽和一旁的唐玉身上來回逡巡。
最終,她輕哼一聲,不滿道:
「大嫂如今掌家,果然是愈發得心應手,威風八面了。只是,忙中出錯,怕也難免。」
她頓了頓,下巴微揚,看向唐玉:
「只是妹妹有一事不明——我的及笄宴,為何不去請我母親一同商議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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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要一個……文玉這樣的奴婢,在這裡一起相看、指手畫腳?」
「大嫂,」
她語氣加重,
「我母親,可還沒死呢!這侯府的內事,何時輪到一個外來人置喙了?」
這話說得極重,幾乎是當眾打臉。
將唐玉的幫忙,定性為僭越與不敬主母。
崔靜徽眉頭微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開。
她並未立刻動怒,只是用眼神安撫地,略帶歉意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唐玉。
然後才轉向江晚吟,輕輕吐出一口氣,語氣平和:
「四妹妹誤會了。並非大嫂不去請婆母。」
「實在是婆母這些日子一直身子不適,在院子裡靜養。」
「她早已發了話,閉門謝客,不見外人,一應庶務也都交由我來打理。」
「我便是再有心,想去和婆母商議,也是無力,不敢打擾婆母休養。」
「此事,父親和祖母都是知曉的。」
江晚吟被這話堵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
但隨即,她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直勾勾地盯著崔靜徽,不依不饒:
「好,就算母親身子不適,需要靜養。那我這個及笄宴的正經主子呢?」
「為何不叫我來商議事宜,反倒要叫一個外人、一個下人在此?」
她說著,竟一把奪過身後大丫鬟桃夭手中正輕輕為她打扇的團扇。
自己有些煩躁地用力扇了兩下,仿佛要扇去心頭那股憋悶的火氣。
她斜睨著唐玉,語氣放緩,卻更加陰陽怪氣:
「我知曉,如今文玉姑娘是我們侯府的『大功臣』,是祖母跟前的『紅人』,是慈幼堂的『活菩薩』。」
「府里上下,怕是比我這個正經的四小姐還要重視、還要體面!」
她「啪」地一聲將扇子按在桌子上,目光如冷箭:
「可即便如此,她也是個下人,是我侯府用月例銀子養著的!」
「一個下人,再體面,再得臉,又有什麼資格,來摻和、來置喙我江晚吟的及笄宴?!」
「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說我建安侯府沒規沒矩,尊卑不分了?!」
這番話說得咄咄逼人。
一時間,室內氣氛凝滯。桃夭等丫鬟早已嚇得低下頭,屏住呼吸。
唐玉靜靜聽著江晚吟這番夾槍帶棒的斥責,思忖了片刻,輕柔道:
「四小姐言重了。」
「文玉不過一介孤女,無依無靠,全仰仗侯府主子們的善心收留。」
「老夫人、世子夫人、以及府里各位主子的信任與提攜。」
「才能有幸學到一技之長,在府里有個安身立命之所,在慈幼堂略盡綿薄之力。」
「此恩此德,文玉沒齒難忘,從不敢有半分逾越忘本之心。」
「至於與四小姐相提並論,那更是絕無可能,也萬萬不敢。」
「四小姐您金尊玉貴,是侯爺與夫人的嫡出明珠,有父母雙親疼惜愛護,有老祖宗悉心教養。」
「更有世子爺、世子夫人這般出色的兄嫂護佑周全。」
「您是天上的雲,文玉不過是地上的塵,雲泥之別,何來比較?四小姐實在不必妄自菲薄。」
江晚吟臉色微微一變,剛要反駁,唐玉卻已繼續溫聲道,將話題引向正事:
「再者,四小姐的及笄宴,乃是侯府近年來一等一的大事。」
「闔府上下,從老夫人、侯爺、世子爺,到內外管事、各院僕役,乃至門房小廝、巡院護衛,無人不重視,無人不精心。」
「宴席的排場布置、酒水膳食、賓客迎送、人手調度……樁樁件件,千頭萬緒。」
「又豈是文玉與大奶奶兩人,能夠完全看顧得過來的?」
「不過是各司其職,盡心竭力罷了。」
「文玉今日在此,也不過是奉大奶奶之命,幫著核對些瑣碎細節,絕不敢有半分『摻和置喙』之心。」
說到此處,她甚至微微側身。
將面前攤開著流程單子和物品清單的桌案,朝江晚吟的方向讓了讓。
臉上笑容誠摯,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尊重與邀請:
「文玉愚見,四小姐您今日親自移步清暉院。」
「定然是心中極為重視這場及笄禮,有自己的巧思和想法。」
「這才特意前來商議指正的。這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江晚吟:
「及笄宴是四小姐您的大日子,自然是以您的喜好和心意最為緊要。」
「有四小姐親自來參詳調整,這宴會定然能辦得更加盡善盡美,更合四小姐的心意。」
「四小姐,您請看——」
她做了個「請」的手勢,姿態恭謹,毫無勉強。
「……」
江晚吟原本是疾言厲色、蓄足了氣勢而來。
她是憋著一股火,準備狠狠發作一番。
最好能看到文玉驚慌失措、啞口無言,甚至被訓斥得抬不起頭的醜態。
好出一口這些日子被冷落、忽視的惡氣。
可萬萬沒想到,她這蓄力一擊,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非但沒有激起任何水花,反彈的力道還讓她自己胸口發悶。
她這番話,從頭到尾,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她連發作的由頭和藉口都找不到!
若再糾纏,倒顯得她這個「正經小姐」小肚雞腸、無理取鬧、不識大體了!
看著唐玉那謙恭有禮、毫無破綻的相邀姿態,和特意為她讓出的商議位置。
江晚吟只覺得一口氣堵在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臉頰微微發燙。
她哽了哽脖子,用力攥緊了手中的團扇,指尖有些發白。
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乾澀的話:
「哼……算你識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