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乾乾淨淨的官袍,又髒了
跪在地上的齊嬤嬤,脊椎骨竄上一股子寒意,細密的冷汗幾乎是在話音落下的同時就滲了出來。
她把腦袋伏得更低,額頭幾乎要觸到地面,不敢抬眼去看上首那道身影。
楚琰身上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壓,與長公主簡直一模一樣。
這一刻,齊嬤嬤只覺得自己幾十年積攢的那點老臉面,薄得像張紙,一戳就破。
「是老奴教導無方,冒犯了月姑娘。以後老奴一定……」
「行了,地上涼,別跪著了。嬤嬤年紀大,更該注意身體才是。」
楚琰冷聲打斷她的話,掃了一眼床上裝死的人,這才離開。
齊嬤嬤鬆了一口,慢慢的從地上爬起來,把捂在林霜兒臉上的被子拉下來。
見孫女兒臉上滿是淚痕,連被子裡都浸濕了。齊嬤嬤心疼的給她擦掉,「傻丫頭,哭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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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嗚嗚……對不起……」
含含糊糊的聲音里,隱約能聽清這幾個字。
林霜兒後悔了。
她的祖母雖然不是什麼了不得的身份,但也是個體面的人。可現在,祖母為了她卻跪在一個少年腳下,卑微至此。
都怪她,怪她不識尊卑,仗著祖母的臉面囂張跋扈,怪她沒有認清自己的地位。
「……嗚嗚是霜兒……連累祖母……」
齊嬤嬤聽後竟然笑起來。
「吃個教訓也好。瞧,你現在不就長大了,懂事了,知道心疼祖母了?」
林霜兒不再說話,可眼淚卻流的更凶了。
隔天,齊嬤嬤來了趟主院,跟楚華裳辭行。
方嬤嬤想著可能是昨天的事情鬧的,正想勸著她再多留兩日。
「罷了,之前只是想著帶霜兒來長長見識就走,原本定下回程的就是今天。闖出這麼大的禍,她自己也沒臉再留下來了。」
她拉著方嬤嬤的手,笑道:「你放心,等我回去肯定會好好教導,等下次再來京城,她肯定就懂事多了。」
方嬤嬤眼眶悄悄紅起來,語氣哽咽,不舍的拉著她。
「不行就叫韓副將回京吧,你能少折騰些,咱們也能多見幾面。」
都是這樣大年紀的人,誰知道還能再活幾年。
齊嬤嬤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會有機會的。」
馬車早已在府門外候著,車上還裝了不少楚華裳給齊嬤嬤的賞賜。
目送馬車走遠,方嬤嬤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轉身進府。
只是剛走幾步,就遇上了楚熠。
「大公子要出府?」
楚熠頷首,徑直從她身側走過。
他這一趟沒去別的地方,只去了翰林院。
翰林院的青磚地已映滿奔走的身影,廊下書吏環抱書捲來去如梭,窗內數十人伏案疾書,墨香混著舊紙澀味瀰漫庭間。
楚熠跨過高檻,先去見了徐文遠。
一人職武,一人職文,本來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但兩年前因為政事而有了交集,雖然說不上是多好的關係,但在京中,只要對自己有利,多結交總是沒錯的。
有些讀書人慣會投機取巧,有些讀書人又太過死板,不懂變通。有楚熠這麼好攀爬的大樹,徐文遠卻只會老老實實的蝸在翰林院,做個從五品的侍講學士。
「大公子新婚,殿下不是准了您休沐半月,怎麼現在突然來了我們翰林院?」
寒暄幾句,楚熠這才說明了來意。
「你們這次新來的編修呢?」
「你是在問今科榜眼,沈安和?」
楚熠頷首。
徐文遠說,「你也知道翰林院這個地方,多的是世家子弟,眼高於頂,向來看不起寒門學子,但偏偏他們又比不過寒門學子,只能。沈安和出身寒門,又與你們長公主府關係匪淺,明著要受世家子弟的欺負,背地裡還要受其他人的排擠。他的日子,不好過。」
楚熠頷首,「他入職這幾天,每天都做些什麼?」
話音剛落,徐文遠就指著那邊的值房。
楚熠走過去,透過那扇窗戶,看見沈安和蜷在值房最里的角落,面前堆著小山般的泛黃書卷,他手裡拿著一支做工不好的毛筆,正低頭記載著什麼。
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楚熠都能看見那支筆的毫尖已磨得有些開叉了。
「他每天就只幹這個?」
徐文遠反問:「那他還能幹什麼?這已經是翰林院裡最累最繁瑣,最沒人願意乾的活兒了。」
聞言,楚熠眉心蹙起。
雖然看起來沈安和所做的事情確實繁瑣了些,但完全不至於把官袍弄的那麼髒。
「你說他受人欺負排擠,那他們可有動手?」
徐文遠笑道:「你當翰林院是什麼地方,怎麼可能對他動手。」
笑過之後的他終於察覺到不對,「大公子你的意思是……」
話還沒說完,翰林院學士譚修便朝著這邊來了。
「徐文遠,你在這做什麼?」
他正要回話,可一轉眼,根本不見楚熠的影子了。
譚修擺擺手,「罷了,我有事找沈安和,你自行忙去吧。」
片刻後,譚修帶著沈安和從值房裡出來,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今日夏太傅誇了沈安和的學識,更是親自帶著他去了編修該去的地方,將那些史書交給他來編纂。
周遭竊竊私語,低聲議論,只有沈安和面不改色的受命,做起了本就該是他這個編修做的事情。
呵。
耳邊一聲輕笑,徐文遠轉頭去看,果真看見剛才找不到人影的楚熠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自己身邊。
「這是長公主殿下的意思?」
楚熠沒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日有勞了,改日我請你喝酒。」
離開了翰林院,楚熠沒直接回府,而是在翰林院門口等著。
等了幾個時辰,才終於看見沈安和邁著闊步而來,春風滿面,好生得意。
楚熠的目光落在他的官袍上,那是乾淨的。
見他上了馬車,楚熠也跟著回了府。
楚熠比他快一步,回了長公主府,卻一直等在門口。
片刻後,終於得見沈安和的馬車回來。
緊接著,沈安和下了馬車,看見楚熠站在那裡,趕緊躬身行禮。
楚熠的目光再次落在他的身上,剛才幹乾淨淨的官袍,現在卻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