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平王側王妃


  周叔領著她穿過曲折迴廊,繞過數道月門,空氣中便漸漸浮起一股久違的清涼。

  再走幾步,秋爽院的景致如舊夢重重,忽地闖入眼帘。

  高梧佇立,枝葉繁若雲幕,將半個院落籠在青翠蔭翳下。梧桐下植著一排秋海棠,花色暗紅,隱約帶著潮潤幽香。

  角落的花圃沉靜無聲,菊株尚未綻放,卻已生出傲霜之姿。

  這一院風物,三年前她來過數次,每次都被扣住心魂。

  那時的裴衍立在梧桐影下,目光溫柔似春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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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闌珊如霜菊,有風骨。他日你為王妃,此院便做你的別院。」

  他還說:「我願作梧桐,為你擋盡風雨。」

  當時她歡喜得不敢言語,以為命運真會將她托舉至光亮之處。

  如今重返舊地,往昔溫柔卻化作鋒利刀刃,一柄柄插進心口,逼得人無處可逃。

  「別愣著,去見側王妃。」周叔語中帶不耐煩。

  樂闌珊收回目光,沿鵝卵石甬道緩緩而行。

  石面堅硬,每一步都牽扯腿上舊傷,那日在殿前被裴衍踹中的那一腳,此刻猶如暗火在筋骨間燃燒。她腰身發緊,步履彆扭,疼意如針尖扎入血肉,卻連皺眉的資格都沒有。

  奴婢,不許喊痛。

  正行間,一道嬌柔卻刺耳的女聲自前方響起:「喲,這就是新來的奴婢?」

  無需抬頭,她便知是誰。

  鄧馨兒。

  那一年在貴女坊,琴棋書畫、禮儀規矩、詩詞畫舫,無不是兩人爭鋒之地。彼時鄧馨兒不過侍郎之女,卻心氣極高,偏偏處處壓不過她。

  而今物換星移,三品侍郎之女成了平王側妃;

  護國公府嫡女,卻成了罪奴。

  就像命運特意安排的一場諷刺。

  她指尖微涼,舊傷似也在提醒——危險將至。

  丫鬟嬤嬤簇擁著鄧馨兒款款而來,環佩輕響,眉眼帶笑,卻笑里藏針。

  「既到了本院,抬起頭來,讓本宮瞧瞧。」鄧馨兒語氣漫不經心,像翻看一隻被撿來的破布袋。

  樂闌珊動了動,卻被腰痛牽得氣息微亂,沒能如她所願迅速抬頭。

  一個嬤嬤立刻扯住她的下巴,帶著輕蔑的力道給了她一巴掌。「側妃問話,你聾了?」

  耳邊轟鳴作響,指甲的硬刺划過皮肉,疼得皮膚一陣抽緊。

  鄧馨兒看著她,語氣陰柔而寒薄:「脾氣倒還在,跟三年前一樣。你以為自己還是那京都第一才女?如今不過是從雜役司里被撈出來的罪奴,是王爺可憐你,才讓你來平王府享福。」

  享福?

  樂闌珊低垂的睫毛下,笑意冰冷如風。

  若是在三年前,她必能三言兩語堵得鄧馨兒三日吃不下飯。但現在,她不過是側妃腳下的灰塵。

  「看來,本宮得教教你規矩。」

  鄧馨兒抬手,丫鬟遞上托盤,一盞新泡的熱茶穩穩置於其上。

  「去,給本宮敬茶。」

  鄧馨兒在殿前矮凳上坐得高貴端然,靜待罪奴侍候。

  兩階台階不高不低,可她腰腿俱痛,手端著托盤使不上力,只能靠腰腹與臀部微微擺動,艱難一步步上階。背影看去,竟像弱風中的銀狐尾,搖曳無端。

  丫鬟們忍不住鬨笑。

  鄧馨兒笑得步搖亂顫:「三年前你是貴女坊第一美人,如今這身姿態,倒頗有青樓頭牌之韻。」

  「像!」

  「像極了!」

  「真比頭牌還成樣!」

  笑聲此起彼伏,像油滾在鐵板上,噼里啪啦,刺耳難當。

  樂闌珊腳步頓住。

  若是在三年前,這茶盞早飛到了鄧馨兒臉上,把所有嘲諷都砸個粉碎。

  可三年雜役司,把她磨得明白:凡是反抗,都會迎來更狠的報復。

  剛進雜役司時,她不肯認輸,與人爭辯,結果被幾名粗鄙宮婢按著往嘴裡塞馬糞。三日乾嘔,生不如死。再後來夜裡哭泣,被嫌吵,拖去青石板上跪到天明,一跪便發高燒。

  那一刻她才真正懂得:一旦失去家族庇護,什麼才情、美貌、教養,全都如塵土般廉價。

  她唯一能做的,只剩一個「忍」字。

  雜役司里曾有個性子溫和的宮婢偷偷勸她:「別做傻事,只要活著,就還有見到家人的那一天。」

  那句話像一根蘆葦,薄弱,卻讓她在泥沼中抓住了一線生機。

  為了那一天,她活了下來。

  活過鞭笞,活過辱罵,活過痛不欲生的屈辱——

  也活到今日,看見將她推進深淵的人。

  今日的秋爽院,若說她心裡沒有恨,是不可能的。

  在嘲笑聲驟止的一瞬,她緩緩抬眸。眼中無怒,無羞,無畏,只剩一片沉寂如死水的冷。

  那冷意,讓鄧馨兒心底頓了一下。

  然而她很快重拾得意,嗤聲道:「三年前人人稱你才女,如今看著,卻像第一衰女。你那護國公的祖父、父母,是如何教出你這樣的貴女?也難怪那樣的家風才會貪污軍餉、作奸犯科——丟人現眼。」

  話音一落,空氣瞬間凝住。

  樂闌珊的心,像被什麼狠狠攥住。

  侮辱她,她可以忍;侮辱護國公府——絕不可以。

  她緩緩開口,聲音雖輕,卻字字帶鋒:「側妃家教極好,規矩極嚴,所以……一個區區側妃,也敢在眾人面前自稱『本宮』?」

  鄧馨兒像被抽了一鞭,臉色瞬間慘白。

  側妃,當然不配稱「本宮」。

  她只是仗著都是自家人,想藉機揚威。未料此處竟被抓住把柄。

  「你——!」鄧馨兒惱羞成怒,驟然起身,一把將托盤掀翻。

  「嘭——」

  茶盞落地炸裂成碎片。滾燙的茶水濺上樂闌珊的面頰,瞬間燙起一大片通紅。

  「跪下!」鄧馨兒厲聲。

  樂闌珊直立如松,紋絲不動。她抬眼,冷靜得像在看一個荒唐的笑話。

  鄧馨兒臉色越發鐵青,揮手示意:「給我按下去!」

  幾個嬤嬤合力,將樂闌珊硬生生按跪在碎瓷之上。

  碎片割破皮肉,鮮血慢慢滲出,在白皙膝頭開出一朵殷紅的花。

  劇痛如潮水,從膝蓋狂湧上心頭。汗珠一顆顆滴落,浸透鬢邊,卻被她強行咬牙壓下。

  「疼嗎?」鄧馨兒俯身,抬手捏起她的下頜,語氣柔軟得幾乎噁心,「疼就好。受不了,你就求本宮。」

  她笑著問:「你說,我鄧馨兒——能不能稱『本宮』?」

  樂闌珊忍著劇痛,緩緩抬眸,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丫鬟嬤嬤,聲音清晰如鍾:

  「側妃既懂規矩,便該知曉『本宮』乃宮中妃嬪和親王正妃專屬稱謂。您今日僭越自稱,若被宮中御史聽聞,不僅您自身難保,怕是連平王爺都要被牽連『治家不嚴』,累及朝堂仕途。」

  話音剛落,鄧馨兒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下意識鬆開了手。

  樂闌珊趁機掙開束縛,雖依舊跪著,脊背卻挺得筆直:「奴婢出身護國公府,雖遭逢變故,卻還記得祖宗傳下的規矩——僭越之事,輕則丟官,重則株連。側妃今日教奴婢規矩,不如先自省己身,免得日後禍及滿門,追悔莫及。」

  周圍的丫鬟嬤嬤嚇得紛紛低頭,無人再敢附和鄧馨兒。

  鄧馨兒氣得渾身發抖,卻偏偏被戳中要害,一句話也反駁不出——她最忌憚的,便是失去側妃之位,連累家族。

  樂闌珊眼底閃過一絲冷光,這便是她隱忍三年換來的清醒:對付偽善者,只需一把撕下她的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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