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寢殿聽歡


  天色沉得像被墨汁浸透,遠處雷聲滾滾逼近。

  裴誠踏入湖畔時,細雨已成密線,從檐角落下,滴在石階上碎成一片薄光。

  湖邊,樂闌珊跪在雨中,衣裳盡濕,墨發貼在頰側。她既不哭,也無求,只靜靜地跪著,安靜得近乎固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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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水順著她的肩頭滑落,像一道道無聲的折辱。

  裴誠眸色一沉:「這是又出什麼事了?」

  他走近幾步,衝著那張被雨水沖刷得冰涼的臉問道,「都已離了雜役司,怎又像個罪奴一樣被罰在這裡?」

  樂闌珊抬起眼,目光清冷:「世道如此。一日為罪奴,終身為罪奴。」

  「你這樣看自己?」裴誠問。

  「你們不都是這樣想的嗎?」

  裴誠靜了半息,搖頭:「是否為罪奴,由一紙官書決定;但活得像不像罪奴,全在你自己心裡。」

  「王爺說得輕巧。」

  「事在人為。」

  她淡淡一笑:「王爺這是想救闌珊嗎?」

  「救你?」裴誠微抬下巴,「笑話。你若不能自已站起來,旁人救得再多,也只是在救一個空殼罷了。」

  話音剛落,天穹被一道炸雷劈開。雷聲震耳欲聾。

  樂闌珊整個人像被抽走魂魄般,猛地捂住耳朵,身子繃成一條弦。雨水順著她的指縫滴落,肩膀止不住地抖。

  裴誠這才想起來——她最怕的就是雷聲。

  下一瞬,他幾乎本能般前沖,一把將她緊緊攬入懷中,用自己的肩背為她遮住那一束束撕裂天空的白光。

  她被雷聲嚇得全身發顫,呼吸急促。裴誠的體溫,像是唯一能讓她不至於崩潰的依託,她的手指死死抓住他的衣襟。

  裴誠的胸腔起伏略亂,顯然是被她突如其來的依偎震了一下。但他沒有推開,只輕聲道:「怕就抓著,別慌。」

  樂闌珊被雨聲和雷聲層層包圍,心底深處被撕開的那處舊傷痛得幾乎發麻。

  在雜役司的時候,只要雷電交織,便無數倍地折磨她——她尖叫、發抖、失控,而那些看守卻關門偷笑,說這是罪奴活該。

  可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她被雷聲嚇哭時,總有一個身影替她擋住天威,永遠站在她和雷聲之間。

  他承諾過——

  會幫她擋一輩子的雷。

  而如今他的懷抱,正屬於另一個女人。

  雷聲與纏綿聲,成了他們的伴樂。

  這一念如針般扎入心口,樂闌珊忍不住將臉埋在裴誠肩頭,泣不成聲。

  「闌珊,你——」身後忽然傳來一個驚怒交加的聲音。

  裴衍帶著僕人奔來,傘在僕人手裡撐著,而他自己卻淋在雨里,像急火攻心一般。

  他快步上前,一把扯開兩人,怒火騰地燒起,一巴掌甩在樂闌珊臉上。

  「賤人!竟敢勾引瑞王爺!活膩了?」

  雨聲滂沱,那一巴掌清脆刺骨。

  樂闌珊被扇倒在泥地,半側臉迅速紅腫,額發散落,狼狽不堪。

  「四哥!」裴誠皺眉,拉住他,「王弟路過此地,恰好遇著打雷,這丫頭怕得厲害,本王隨手擋了一下雷。你何至於如此大驚小怪?」

  「堂堂瑞王爺,會護一個奴婢?」裴衍咬牙,「六弟,你可真會說笑。」

  「奴才?」裴誠笑意淡淡,「她可是四哥府中的奴才。若不是看在四哥面上,王弟才懶得管她的死活。」

  裴衍怔住半瞬,雨水順著他的鬢角滑下,落在眼睫。

  他忽然感到心口堵得慌,卻說不出是怒,是亂,還是一種莫名壓不住的酸澀。

  裴誠伸手接了接雨水:「這雨越下越大了,要不進屋一敘?」

  裴衍沉了沉氣,揮手讓僕人為裴誠撐傘。

  臨走前,冷聲道:「樂闌珊,跪夠兩個時辰。」

  轉身時,雨中那跪著的身影落入他的餘光里——狼狽、倔強、死寂。

  那一瞬,他喉頭像被堵住般,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刺痛。猛地甩了甩傘下的雨,硬把那刺痛壓了下去。

  雷聲越發密集。

  裴誠回頭沖樂闌珊喊道:「還不快回去?想讓人說王爺刻薄下人?」

  裴衍的眉鳳狠狠一跳,卻沒有回頭。

  二人走後,小媛冒雨跌跌撞撞跑來,把樂闌珊扶起。雨水和淚水混成一片。她的左臉腫起,指尖因長跪而發抖。

  「姐姐……」

  樂闌珊只是勉力站穩,聲音沙啞:「回去吧。」

  書房內,暖香氤氳。

  裴誠捧著茶,輕啜一口:「四哥府里的好茶,天下少有。」

  「六弟今日恐非為茶而來吧?」裴衍坐下,衣裳半濕,眉間仍帶著未散的煩燥。

  「自然是為太后生辰的盆景之事。」裴誠道,「王弟想了想,以太后雅好,主題便用『松鶴延年』方妥。」

  「這算什麼新意?」裴衍悶聲說。

  「新意不在主題,在呈現方式。」裴誠看他一眼,「四哥府中,不是有高人嗎?」

  「誰?」

  「樂闌珊。」

  裴衍心神倏地一震。

  那名字像一把鉤子,勾起他深藏很久的某段記憶。

  ——護國公府曾以盆景名動京華。

  ——護國公夫人滿京第一巧手。

  ——闌珊自幼隨祖母學藝,天賦冠絕同齡。

  那段柔軟的時光忽然撲面而來。

  「怎麼把這事忘了……」裴衍喃喃。

  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煩亂:

  三年為奴,傷痕累累,她還會不會做盆景?

  裴誠看穿他:「試試便知。」

  裴衍頓時心口一緊,像被輕輕戳中一處暗痛,他掩飾道:「馨兒也會盆景。不如,先讓她試試。」

  裴誠低眉一笑,沒有拆穿。

  夜深。

  樂闌珊被叫去寢殿守夜。

  殿內燭火搖曳,帷帳深垂。她接過茶具,垂首站在床前,安靜得像不存在。

  很快,帷帳後便傳來纏綿聲。

  她聽得分辨得清是誰的聲音——那是曾經少女心裡珍若生命的衍哥哥,而如今,卻在與另一個女人耳鬢廝磨。

  殿中瀰漫著曖昧、甜膩、刺骨的屈辱。

  守夜的侍女們神情麻木,顯然習以為常。

  樂闌珊一動不動,指尖卻緊繃得發白。

  她曾在貴女坊的窗下,偷描過和他未來的良辰美景;她以為她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聲音,應該是自己與他纏綿卻羞澀的夜。

  可如今——

  聽到的是他與別人的歡聲。

  她是被迫的旁觀者。

  被迫的守夜人。

  被迫聽見自己昔日全部的夢碎成一地。

  她輕輕閉眼,心如被生生剜了一刀。

  許久,帷帳內的聲音漸止。

  有人喚:「倒茶。」

  她只能跪著遞茶。

  裴衍半倚著,抬手接過。燭光照在他肩頸,有種恍惚的朦朧。

  他喝了幾口,便從帷內伸手把茶杯遞出來。

  她接過時,指尖觸到他的指腹。

  裴衍像被刺到,忽地抓住她的手腕。

  她猛地一震,像被燙到般甩開他的手,連看都不看一眼,轉身決然離去。

  裴衍盯著她離開的背影,胸中莫名一空。

  那種空,讓他煩躁、讓他心亂——

  讓他恨不得再抓住她問一句:

  你哭了嗎?

  你痛嗎?

  你為什麼不看我?

  你大可以求我!

  可這些念頭一出現,他便狠而快地壓下。

  樂闌珊退到殿角,微微低頭。

  「衍哥哥,你不再是我的衍哥哥了。」

  「我樂闌珊此生,不會再為你流下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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