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苦的人不止我一個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寢殿外的長廊依舊積著夜裡的涼意。

  樂闌珊靠著殿外廊柱,沉沉地睡去。

  昨夜守夜的侍女們早已換班離開,新當值的人卻故意遲遲不至,顯然是有意讓她多熬幾個時辰。

  這等小伎倆,在雜役司見得多了。

  她心裡清楚:別人遲到不過挨兩句斥責,她若擅離,便是犯了大錯。

  既然逃不掉懲罰,不如趁著殿內尚安靜,先讓身體歇一歇,至少挨罰時還有力氣。

  她蜷在寒氣里,睡得淺,卻難得安穩。

  薄霧透光,落在她的肩上,像替她披了一層微弱的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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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寢殿內。

  今日的裴衍醒得比往日都早。

  昨夜因她在帳外守著,他與鄧馨兒纏綿,竟無一絲彆扭,甚至生出異樣的興奮。

  他自己也不解緣由,只覺得那層薄薄的帷帳仿佛隔著一雙眼睛,令他心中越發躁動。一夜三度,鄧馨兒早已睡得香甜,他卻難以成眠。

  迷迷糊糊間,他夢見了三年前的那個雪夜——

  少女踏雪而來,眉眼含笑,輕聲喚他「衍哥哥」。

  她的眼中有光,有暖意,有讓人願意將天下都贈與的溫柔。

  他伸手去擁她——

  卻抓了一個空,滿掌清冷。

  夢醒時,他胸口隱隱作痛,像被風雪掏空了什麼。

  索性翻身坐起,揉了揉眉心,半晌無言。那夢境如鉤,勾得他心底酸澀難忍。

  懶得再睡,裴衍披上外袍,吩咐了幾聲,卻未得任何侍女應答,心頭惱意更甚,負氣推開殿門。

  卻見門前的柱下,有一抹靜靜蜷縮的身影。

  晨光薄涼,落在她的髮絲上,勾出一圈淡淡光暈。

  樂闌珊睡得安靜極了。

  白淨面龐上褪去了往日的傲氣,只剩下疲憊與柔軟。

  一縷髮絲順著臉頰滑落,像春日的燕羽,又輕又柔。

  她的睫毛微顫,像落在霜雪上的蝶翼。

  那樣的安靜,那樣的脆弱——

  一瞬間讓裴衍恍惚回到許多年前。

  那年護國公府的春宴,她不過十四歲,笑著將一朵桃花插在他的發間,說:「衍哥哥,今日你比花還好看。」

  笑聲清脆,宛如風鈴。

  而如今,她瘦成這樣了。

  裴衍胸口像被人猛地撞了一記。

  那種刺痛與心悸交錯著往上涌,使他幾乎喘不上氣來。

  「闌珊妹妹……」

  他心底默念,眉眼忍不住柔軟下來。

  他忽然意識到:三年雜役司,她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

  她從小怕冷,他每次都替她披衣,如今她衣衫單薄,冷得直蜷。

  裴衍不自覺輕嘆,緩緩脫下自己的披風,格外輕地覆在她肩上。

  指尖不經意觸到她的臉——

  涼得刺骨。

  裴衍的心也跟著一緊。

  就在這瞬間,樂闌珊睫毛輕顫,醒了。

  她先是怔了怔,看清面前的男人時,神情卻迅速歸於平靜——沒有驚訝,沒有依戀,沒有怨,也沒有喜。

  她垂下眼,慢慢跪地,聲音清淡如晨露——

  「王爺早安。」

  一句「王爺」,輕輕淡淡,卻像一刀隔斷了三年的山河。

  裴衍怔住。

  他本以為——

  至少,會聽到一個「衍哥哥」。

  至少,她會像以往那般,眼底帶著歡喜與依戀。

  可什麼都沒有。

  寂靜得像一潭死水。

  失望與落差在胸口炸裂,讓他幾乎忘了呼吸。

  他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才收回。

  那一刻,他隱約感覺到什麼東西從指尖滑落,再難捉住。

  樂闌珊抬頭,他從她眼裡讀到的不是恭順,而是一種淡漠的克制——

  仿佛任何人,都不再能觸及她的心。

  這讓裴衍心底更亂,亂得近乎焦灼。

  他沉下臉,聲音冷冽:「守夜的奴婢,誰叫你睡覺的?」

  語氣尖冷,帶著他自己都覺察不到的慍意。

  樂闌珊垂目,不言不語。

  在雜役司,她早學會了沉默。因為任何解釋都會被當作狡辯,沉默反而最安全。

  這份安靜,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澆滅了裴衍心底剛燃起的憐惜。

  又像一撮火星,越澆越旺,將他的煩躁點的更盛。

  他幾乎脫口而出要責罰她——

  卻被周管家打斷:「王爺,時辰不早了,該備車上朝了。」

  裴衍壓著一股莫名之火,狠狠瞪了樂闌珊一眼,甩袖離去。

  寢殿內。

  鄧馨兒正從昨夜的纏綿甜夢裡醒來,心中憧憬著未來:若能懷上王子,登上正妃之位,京城百家將盡皆仰她眉眼。

  可轉身,卻發現身側的溫度早就冰冷了。

  她輕手輕腳來到殿門口——

  正好看見裴衍為樂闌珊披衣的場景。

  那一刻,她整個人幾乎僵住。嫉意從胸口最深處洶湧而出,像火焰燒得她連指尖都在發抖。

  「好你個樂闌珊,當了賤奴,還這麼會狐媚。」

  鄧馨兒咬著唇,幾乎忍不住衝上前去。

  裴衍走過她身邊時,不僅沒看她一眼,連呼吸都懶得與她共一口。

  反倒是周叔恭敬問:「側王妃這兒,可有吩咐?」

  裴衍眼皮都不抬:「賜她一碗避子湯。」

  一句話,像利刃插入鄧馨兒的心窩。

  昨夜還與你雲雨繾綣,今日便賜避子湯?

  連一點溫柔都不再假裝?

  她震在原地,胸口翻湧,幾乎站不住。

  裴衍走了幾步,忽又回頭,看了樂闌珊一眼。

  「今晚,繼續在此伺候。」

  語氣平平,像在宣告著什麼。

  鄧馨兒徹底白了臉。

  嬤嬤端來避子湯,瓷匙輕敲碗沿,脆聲清亮。

  她接過時,指尖已在抖。

  苦藥灌下喉嚨,她的眼眶也酸澀欲裂。

  「王爺真是……憐香惜玉呢。」

  她咬著字,一字一字,像咬碎骨頭。

  轉身時,她看見樂闌珊仍跪在門邊。

  晨光落在少女肩上,本是暖色,卻映得她整個人如寒霜。

  鄧馨兒胸口酸毒交錯,按捺不住,緩步走近:

  「若不是你,王爺怎會如此待我?」

  樂闌珊抬眼,語氣依舊平靜:「王爺待我如何,與側妃無關。」

  這一句輕輕的「無關」,卻像針扎進鄧馨兒的心口。

  她猛地笑了,笑聲尖銳而顫抖:

  「無關?在他眼裡,我是你——永遠都是你!」

  淚光在她眼底閃爍,如破碎的玻璃。

  「樂闌珊,你這個妖媚的災星。我若不得安寧,你也別想活得自在!」

  話音未落,被風吹散。

  殿門輕輕合上,隔出一簾冷光。

  樂闌珊低頭,嘴角泛起一抹極輕極淡的笑。

  「原來苦的人,不止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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