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帝王的情從來最薄
裴衍和鄧尚書趕到的時候,便聽到了樂闌珊的喃喃自語:
「是……是我的錯……我就是恨她鄧馨兒,不能讓她懷上衍哥哥的孩子……裴衍……我再也不想看見你……要你斷子絕孫。」
「闌珊,你說什麼?」裴衍控制不住,大喊了一聲。
樂闌珊回過頭來,帶著恨意死盯著裴衍:「是你,王……王爺,我要離開你……離開這裡,我得不到,她也別想……」
說完,樂闌珊一下子昏倒在地。
裴衍怒不可遏,揮拳砸到了牢房鐵門上,指關節都砸破,血頓時迸裂出來。
他怔在原地,像被人從脊背處狠狠劈了一刀。
那句「斷子絕孫」鈍而狠地砸進胸腔,疼得他呼吸都亂了。
可越疼,他越覺得哪裡不對。
昨夜那雙冷靜又倔強的眼睛,仍清晰得像烙在他眼皮上——一個能在酷刑中咬死破口、不肯向他屈服一句的闌珊,會突然吐出這種混亂而惡毒的話?
不像。
太不像。
他的腦子像被什麼堵住了,亂、煩、窒息,可仍有一根極細的刺在心裡往外頂——
她昨夜不是這樣的。
是他自己不敢細想,不敢承認,才把這刺壓得越來越深。
如今它徹底扎破皮肉,讓他渾身冰涼,卻又像被點著了火。
鄧尚書冷笑了一聲,鄙夷地望了一眼樂闌珊,說道:「給她畫押。」
然後摔袖而去。
裴衍呆呆地站在地牢外,「認罪」像刀子一樣割著他的心。
真的是她?昨晚她還在鏗鏘有力地反駁,一夜之間,怎麼就……
難道,真的是絕望之下,神志崩潰,吐露了實情?
但若不是她,又是誰能在王府內悄無聲息地下手?他努力說服自己接受『她認了』這個事實,可心底卻像有兩股力在拉扯,一股逼他相信,一股逼他懷疑——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王爺,此事不能再拖了!」
回到書房,鄧尚書義正辭嚴地說,「謀害皇嗣,罪同謀逆!如今罪婦已招供,必須立刻上報陛下,按律嚴懲,以正國法,以安人心!否則,皇家威嚴何在?王府法度何在?」
鄧尚書當即寫下奏章,以「平王側妃中毒,罪奴樂氏招供謀害皇嗣」為由,言辭激烈,要求昭帝嚴懲樂闌珊,明正典刑,最好處以極刑,以儆效尤。
奏章很快擺在了昭帝的案頭。
幾乎同時,消息也傳到了太后居住的永安宮。
「招供了?」齊太后正在用早膳,聞言放下了銀箸,保養得宜的眉頭微微蹙起,「昨夜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神志不清,還認了罪?可請太醫瞧過?」
蘇嬤嬤低聲道:「回太后,平王府只報了側妃病情和罪奴招供之事,並未提及請太醫為樂姑娘診治。聽永安宮在外打探的小太監說,樂姑娘像是……像是受了什麼刺激,或是病糊塗了。」
太后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憂色。「刺激?病?」她輕輕哼了一聲,「怕是有人不想讓她清醒著說話吧。」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宮牆外陰沉的天色,「樂丫頭那性子,哀家雖接觸不多,但從她祖母那裡也知曉幾分。倔強,驕傲,寧折不彎。她若真做了,當初就不會那般堅決地否認。這突然『認罪』……蹊蹺。」
太后輕輕閉了閉眼。
宮中幾十年,她見過多少「罪證確鑿」的冤魂?
見過多少人在審訊中,被藥物、威逼、暗示扭曲了本心?
皇權之下,真相常常不是最重要的——「順耳的真相」,才是被允許存在的。
若樂闌珊真被人算計,她此刻的「招供」,正踩在所有人最願意相信、最方便利用的那條線上。
太后心頭沉了沉。
她不怕罪惡,她只怕沉默——怕一個本該亮得刺眼的命根,被人悄無聲息地掐滅。
像她當年失去的人一樣。
那是她一生的痛,也是她今日必須介入的原因。
「太后聖明。」蘇嬤嬤道,「只是,如今鄧尚書奏章已上,言辭犀利,直指謀害皇嗣大罪。陛下那邊……」
太后嘆了口氣,雍容華貴的面容上露出一絲無奈:「哀家知道。鄧家勢大,此番又占了『理』字。皇帝有皇帝的考量,前朝之事,哀家身為太后,不便直接干預。尤其涉及子嗣、律法,哀家若強行插手,反落人口實,說後宮干政,對樂丫頭更是不利。」
她轉身,看向蘇嬤嬤,眼神深邃:「當年哀家未能保全她全家,心中始終有愧。這丫頭,壽宴上那般驚才絕艷,哀家著實不忍看她冤死。」
「太后的意思是……」
「皇帝看重平衡,不會立刻下旨處死。」太后緩緩道,「你派人,悄悄去給皇帝遞個話,就說哀家老了,見不得太過血腥,想起壽宴上那丫頭的舞,依稀有些她祖母年少時的影子……有些感慨。別的,不必多說。」
「另外,」太后沉吟,「想辦法遞個消息去平王府地牢,別讓那丫頭真的病死了。再查查,昨夜地牢,有沒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進去過。」
「是。」
御書房中,龍涎香靜靜焚燒。
昭帝看著鄧尚書言辭激烈的奏章,又想到太后方才讓人傳來的那幾句看似隨意卻意味深長的話,手指在「謀害皇嗣,請旨處死」那行字上輕輕划過。
樂闌珊……認罪了?
他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慮,隨即被深沉的思量覆蓋。
鄧家勢大,平王府又牽涉其中,任何一個處理不當,都會在朝堂上掀起連鎖震盪。
而太后的那句話,看似輕描淡寫,卻像一根羽毛落在天平上,輕得不能再輕,卻準確落在他絕不可能忽視的位置。
昭帝在位多年,早已學會把所有情緒藏在鐵律與權衡之後。
可當「鐵律」與「人情」在眼前撕扯,他難得生出一絲疲憊。
他不是不知鄧家意圖,也不是看不出平王府的避重就輕——
問題在於,現在動誰,代價都太大。
只有讓樂闌珊承受,才是最輕的代價。
護國公已刀,她無靠無援,是棋盤上最容易被按死的一枚。
他閉了閉眼。
帝王不是無情,但帝王的情從來最薄。
闔目聽著鄧尚書再次慷慨激昂地陳述樂闌珊「罪證確鑿」,要求即刻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鄧尚書言辭鑿鑿,將「謀害皇嗣」與「動搖國本」聯繫在一起,句句誅心。
待他告一段落,昭帝才緩緩睜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御案上太后宮裡新送來的一盆精心修剪過的秋菊,才淡淡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