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若他能平安歸來,便好
裴衍手中的筆猛地一頓,在宣紙上洇開一團墨痕。
他顯然不耐煩了。
「寧王殿下仁厚,賜醫贈藥,奴婢感激不盡。」樂闌珊站在堂下,語氣平直,沒有一絲討好,也沒有多餘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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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裴衍抬眼,目光銳利,「可曾說過什麼?」
樂闌珊沉默了一瞬,隨即抬頭,與他對視。
「殿下說,路要自己選,也要自己走。」她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楚,「他還說,世道對女子苛刻,但留得有用之身,未必不能等到雲開月明。」
裴衍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話,分明是說給她聽的,卻又像是隔著她,直指他心底最不願面對的地方。
他將她送去澄心苑,心思隱晦,自以為周全。可裴曦未必看不透,卻偏偏沒有點破,只用這樣一句話,將他襯得進退失據。
相比之下,他的猶疑、算計,竟顯得如此難看。
堂內安靜了許久。
裴衍終於揮了揮手,語氣冷淡下來:「下去吧。先在後院打雜,等父皇聖旨一下,自有官家來領你去服役。」
這話說得隨意,卻已是他所能給出的最大緩衝。
樂闌珊應了一聲「是」,行禮退出。
門帘落下的一瞬,裴衍才緩緩靠回椅背,胸口像被什麼堵住了。
菀花毒一事,他心裡其實早有答案。
不是她。
可當時鄧尚書步步緊逼,宮中流言洶湧,他需要一個「交代」,而她,恰好無依無靠。
如今想替她找一條路,卻發現自己連開口挽留的資格都沒有。
「闌珊……」他低聲喃喃,聲音里透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疲憊與懊悔,「你就不能求本王一次嗎?」
可話出口,連他自己都知道——
她不會。
樂闌珊心中一樣起伏:「王爺,你從來沒有真正懂過我。曾經以為,你是我唯一的依靠,結果卻是所求無果。既然如此,何必再去求你?我的路,我自己去走!」
回到平王府後院,樂闌珊重新過上了最底層奴婢的日子。
天不亮起身,灑掃庭院、洗衣搬水,冬水刺骨,舊傷隱痛。那雙曾撫琴執筆的手,很快添了新的裂口和老繭。
她不再刻意避開裴衍,也不再留意他是否投來目光。
有些路,一旦走開,便不會回頭。
這日午後,她正晾曬洗好的衣物,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
「喲,這不是樂姑娘嗎?」
鄧馨兒披著狐裘,立在廊下,笑意溫柔,眼底卻滿是居高臨下的審視。
「差一點成了樂司丞,又回來做這些粗活,可還習慣?」
周圍下人動作一頓,紛紛低頭,不敢出聲。
樂闌珊將最後一件濕衣掛好,轉身行了一禮,動作規矩而疏離:「回側妃的話,奴婢不敢不習慣。」
鄧馨兒輕笑一聲,緩步走近:「也是。畢竟是賤籍,能有口飯吃,已是福氣。」
她話說得慢,像是在細細品味這份勝利帶來的興奮。
樂闌珊抬眼,目光平靜,卻在下一瞬,微微側身,將腳邊一隻盛水木盆不動聲色地向前推了半寸。
「側妃當心。」她語氣淡然。
鄧馨兒低頭時已來不及,鞋底一滑,身形猛地一晃,驚呼音效卡在喉嚨里。
幸而身後丫鬟眼疾手快,將她扶住。
院中一片死寂。
鄧馨兒站穩後,臉色已變了幾分,正要發作,卻聽樂闌珊低聲開口:「奴婢手拙,地上有水。側妃若傷著,奴婢擔待不起。」
她說得恭順,眼神卻冷靜而清醒。好像在說:這不是挑釁,是警告。
鄧馨兒盯著她看了片刻,最終只是冷笑一聲,拂袖而去。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周圍人才悄悄鬆了一口氣。
樂闌珊垂下眼,繼續整理衣物,指尖卻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她很清楚,在這座王府里,鋒芒若露,便是自找死路。
可若連邊界都不敢守,活著,也不過是被人隨意踐踏。
北涼戰事的消息,開始頻繁傳入府中。
最初還有零星捷報,後來,便只剩下「告急」「傷亡慘重」。
樂闌珊每次聽到隻言片語,心口都會緊上一分。
那個在雪地里替她擋下鞭子與飛踹的副將,此刻正身處真正的修羅場。
她不敢多想,只在夜深時,默默對著窗外的星色出神。
若他能平安歸來,便好。
至於其他,她不敢再奢望。
變故來得毫無徵兆。
那日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樂闌珊正與幾個婆子在後院清洗積衣,忽然聽見前院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譁。
急促的腳步聲、壓低的驚呼聲,交錯在一起。
她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識望向通往前院的月亮門。
只見周叔踉蹌著跑過,臉色慘白,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周管家,出什麼事了?」有人忍不住問。
周叔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只是抬手指向前廳方向,手指抖得厲害。
下一刻,一聲幾乎撕裂空氣的嘶吼驟然響起。
那聲音失了人聲的形狀,充滿了暴怒、痛楚與崩塌般的絕望。
是裴衍。
樂闌珊只覺耳中嗡的一聲,血液仿佛瞬間凝住。
她再顧不得規矩,扔下手中的衣物,朝前院奔去。
穿堂口,她看見裴衍從前廳沖了出來。
他衣衫凌亂,雙目赤紅,手中死死攥著一份染著暗紅痕跡的軍報,像是剛從血里撈出來。
下一瞬,他猛地一腳踹翻廊下的景泰藍花瓶。
「轟——!」
碎瓷四濺。
裴衍卻像感覺不到疼,抬拳狠狠砸向廊柱,木屑飛落,手背瞬間血肉模糊。
「王爺!王爺息怒!」周叔與侍衛紛紛跪下,卻無人敢近身。
裴衍仰著頭,喉嚨里擠出破碎的低吼,聲音幾近失控。
「是本王……是本王害了他……」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樂闌珊只覺心口一沉。
他。
不是「她」。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份軍報,指尖在袖中一點點收緊。
——下一刻,周叔顫抖著聲音,終於說出了那句所有人都不敢先出口的話:
「王爺,北涼急報……秋辭副將,於十日前夜戰中,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