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召回護國公
沒有確切的死訊,卻往往比確切的死訊更折磨人。
「生死不明」這四個字,像一把並不鋒利的鈍刀,在樂闌珊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口上,一下,又一下,緩慢而執拗地來回拉鋸。
不致命,卻漫長。
希望與絕望糾纏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困在其中。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等一個奇蹟,還是在被迫延長一場遲早到來的失去。
那個沉默而挺拔的背影,在風雪中回望的最後一眼,胸前若隱若現的平安福袋;
教坊司外,他擋在她身前,血濺一地卻一聲不吭;
出征前夜,他立在燈影下,欲言又止,最終只說了一句「保重」。
這些畫面無數次地翻湧而來,最終卻都歸於同一個終點——
裴衍手中那份染著暗紅血跡的軍報,和他失控到近乎崩塌的一聲低吼。
「秋辭……」
那聲音帶著血和悔,可落在樂闌珊耳中,卻空洞得可怕。
那裡面,究竟有多少是對秋辭這個人的痛惜?
又有多少,是對自己判斷失誤、折損心腹、滿盤皆輸的痛心?
她已經不想分辨,也無力分辨。
她只知道,那個曾在她最無助的時候,毫無保留地擋在她身前、不摻雜任何曖昧與算計的溫暖,也許已經永遠消失在北涼那片冰冷的風雪裡。
巨大的悲傷過去之後,並沒有迎來宣洩,反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茫然。
前路像是被濃霧徹底吞沒,看不見方向,也看不見盡頭。
聖旨懸而未決,賤籍的命運如同利劍高懸;
秋辭生死未卜,最後一點可依託的精神支點搖搖欲墜;
而北涼邊境的戰報,一封比一封急,一封比一封慘。
孤立無援。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個詞的重量。
她仿佛一葉被捲入風暴的孤舟,看不見燈塔,也失去了船槳,只能被動地隨波逐流,等待不知從何而來的最終裁決。
這種持續而無聲的消耗,甚至讓她在面對鄧馨兒時,都失去了以往那種冷靜對峙的耐心。
那日,她剛從後院出來,便與鄧馨兒「恰好」撞上。
對方披著華貴的斗篷,神情悠閒,目光在她身上來回打量,帶著一絲掩不住的得意與探究。
「聽說前線不太平。」
鄧馨兒笑得溫柔,語氣卻輕飄飄的,「有些人啊,就是沒那個福分。」
那一瞬間,樂闌珊腦中「嗡」的一聲。
她沒有猶豫。
幾乎是本能的,她上前一步,五指猛地扣住鄧馨兒的脖頸,將人狠狠抵在廊柱上。
空氣驟然凝固。
鄧馨兒徹底嚇懵了。她從未想過,眼前這個早已跌入塵埃的女子,竟還有這樣的力道與狠意。
「你、你想幹什麼?」她聲音發抖。
「你說呢?」
樂闌珊眼底翻湧著壓抑已久的怒火,聲音低而冷,「若不是你們步步相逼,秋辭不會自請出征,更不會下落不明。你現在還有臉站在我面前說風涼話?」
她手上的力道一點點收緊。
「我現在就送你一起上路。」
「你、你怎麼敢!」鄧馨兒幾乎窒息,「我可是平王的側王妃!」
「那又如何?」
樂闌珊笑了一下,笑意卻冷得駭人,「我如今已是賤籍,早就跌進泥里了,還有什麼可怕的?若真要陪葬,有你這樣一位側王妃,倒也不虧。」
鄧馨兒的臉色由白轉青,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就在這一刻,樂闌珊忽然鬆了手。
鄧馨兒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
「放心。」
樂闌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冷淡,「我不會讓你現在就死。還不到時候。」
「闌珊,你在做什麼!」
裴衍的怒喝聲驟然響起。
即便此刻身邊再沒有一個秋辭替她擋在前頭,樂闌珊仍舊無畏地抬起頭,直視來人。
「王爺不是都看到了嗎?」她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賤籍樂闌珊,方才確實想要平王側王妃的命。」
鄧馨兒立刻撲到裴衍身邊,哭得梨花帶雨:「王爺!她害妾身不能受孕,如今還要殺我,求王爺為妾身做主!」
樂闌珊與裴衍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所有未出口的情緒,在空氣中無聲對撞。
良久。
裴衍看著她繃得筆直的脖頸,終究還是咽下了那口翻湧的怒氣。
「好了。」他轉而安撫鄧馨兒,語氣低沉,「先回房休息。」
鄧馨兒難以置信,卻還是被他打橫抱起,離開了庭院。
只留下樂闌珊,獨自站在原地。
不知過了多久,小媛匆匆跑來,抓住她的手,聲音發顫:「樂姐姐……我都知道了。你得為自己打算啊。」
那一刻,所有強撐終於潰散。
樂闌珊再也站不住,順著小媛的力道滑坐下來,埋在她懷裡,失聲痛哭。
「我前幾日見到陳伯了。」
小媛壓低聲音,「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要相信瑞王爺。」
樂闌珊猛地止住哭聲,心底那片死水,終於泛起一絲難以言說的波紋。
她們都沒有注意到,屋脊暗影中,有人靜靜將這一切收入眼底。
——
接下來的日子,樂闌珊像是變了一個人。
除去拼命幹活,便是沉默。
裴衍很快察覺到了她的異常。
他在府中幾次見到她,只見她面色蒼白,眼神空洞,機械地做著手裡的活計,仿佛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他想開口,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安慰?他配嗎?
挽留?他又有什麼資格?
最終,只能任由她從自己身側走過,留下一個愈發模糊、愈發遙遠的背影。
就在這種令人窒息的低氣壓中,朝堂上的驚雷,終於炸響。
北涼戰事,大昭慘敗。
不是一城一地,而是主力大軍誤入埋伏,數萬精銳折損,邊關門戶洞開。
京城震動。
昭帝連夜召見重臣,御書房燈火通明,直至天明。
御書房內,裴曦跪在御案前,垂首聽命。
昭帝面色鐵青:「寧王,你此前與北涼議和,不是已成?」
裴曦沉聲回道:「北涼新可汗主和,但其王叔拓跋執掌重兵。如今主戰派把持朝政,舊約早已成廢紙。」
昭帝沉默良久,聲音低沉而疲憊:「那你說,大昭如今該如何?」
裴曦思索許久,終於緩緩開口:
「父皇,若要制衡拓跋——」
他頓了頓。
「恐怕,只能召回護國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