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我們的目標,此刻一致
夜,深得仿佛能吞沒一切聲響。
裴衍回到平王府時,府內死寂。他沒有點燈,獨自坐在書房的黑暗裡,窗外的月光慘白地鋪在地板上,映出他繃緊如石的側影。
樂闌珊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那句「若我此去,是為送命」的詰問,反覆在他腦中碾過,帶來一陣陣窒息般的鈍痛。
悔恨與無力感幾乎要將他撕碎,但骨子裡那份屬於武將的執拗和不甘,卻在絕望中滋生出最後一點瘋狂的念頭。
不能就這樣讓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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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不能!!!
他猛地起身,走到軍事地圖前,手指重重划過京城通往北境的官道,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而偏執。
「周叔。」他低聲喚道。
老管家悄無聲息地出現,臉上帶著憂慮:「王爺。」
「去挑三十名……不,二十名最精銳的暗衛,要絕對可靠,身手頂尖的。」裴衍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破釜沉舟的寒意,「讓他們扮作商旅或流民,分批潛出城,在落雁坡一帶集結待命。準備絆馬索、迷煙、易容之物。三日後,公主車駕必經北坳坡,那裡山勢險峻,林密路窄……」
他沒再說下去,但周叔已然倒吸一口涼氣:「王爺!您這是要……劫和親車隊?這可是形同謀逆啊!」
「本王管不了那麼多了!」裴衍一拳砸在地圖上,眼中血絲密布,「難道真要眼睜睜看她去送死?拓跋是什麼人?北涼王庭是什麼地方?她去了,連骨頭都剩不下!罪名我來擔,後果我來受!你只管去辦!」
周叔看著他幾乎瘋魔的樣子,老淚縱橫,跪了下來:「王爺三思啊!此事若敗,您便是萬劫不復!若成……公主又豈能逃脫干係?陛下震怒,北涼問責,公主怕是……死得更快更慘啊!」
這番話像冰水澆頭,讓裴衍僵在原地。
他痛苦地閉上眼,是啊,他就算劫了她,又能帶她去哪裡?天下之大,何處能容得下劫持了和親公主的親王?他不僅護不住她,反而會把她拖入更深的深淵。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他的聲音沙啞破碎,像個迷路的孩子。
周叔無言以對,書房內只剩下壓抑的喘息聲。
良久,裴衍緩緩睜開眼,那裡面只剩下一種孤注一擲的狠絕:「……先按我說的準備。容我再想想……總會有辦法的。」
他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對抗整個壓下來的命運。
同一輪冷月下,臨時公主府內卻燈火通明。
樂闌珊沒有睡。她坐在鏡前,看著銅鏡中的自己,盛裝華服、卻面色蒼白。
指尖撫過冰冷沉重的發冠,她知道,裴衍絕不會輕易放棄。
那個男人驕傲、固執,被悔恨沖昏頭腦時,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劫車?抗旨?他真做得出來。然後呢?一起死?或者生不如死?
她不能讓他這麼做。不僅是為了他那岌岌可危的前程,更是為了她心中那點微弱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不想看他陪葬的念頭。
「來人。」她輕聲喚道。
小媛應聲而入。
由樂闌珊特別請求,小媛如今做了她的貼身侍女,準備一起和親去北涼。
「去平王府,遞個話給側王妃……不,平王妃。」
樂闌珊的語氣平靜無波,「就說,明怡公主,請她過府一敘,有要事相商,關乎王爺安危與前程。請她務必獨自前來,莫要聲張。」
小媛驚愕抬頭,但對上樂闌珊不容置疑的目光,只得領命而去。
鄧馨兒踏入公主府偏廳時,心中充滿了狐疑、警惕,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
她已是名正言順的平王妃,而對方,不過是即將遠嫁、頂著虛名的「公主」。
但當她對上樂闌珊的眼睛時,那份優越感瞬間凍結。
那是一雙太過平靜、太過通透的眼睛,仿佛能洞悉她所有的心思。
「王妃請坐。」樂闌珊親自為她斟茶,動作優雅,仿佛兩人仍是舊日閨中,未曾有過那些你死我活的齟齬。
鄧馨兒沒有碰那杯茶,冷聲道:「公主深夜相邀,有何指教?若是為了王爺,大可不必。王爺自有本妃照料。」
樂闌珊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王妃真的以為,你管得住他嗎?」
鄧馨兒臉色一變。
「王爺的性子,你我皆知。他認準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
樂闌珊慢慢轉動著手中的茶杯,「尤其是當他認為,這件事關乎道義、尊嚴,以及……對我的虧欠時。他此刻,想必正在籌劃如何在我離京的路上,截下車隊吧。」
鄧馨兒指尖一顫,臉色大變,很快又強自鎮定:「荒謬!王爺豈會如此不顧大局!」
「他會。」
樂闌珊斬釘截鐵,「正因為他是平王,母妃是儷貴妃。儷貴妃寵冠六宮,平王自小就得陛下特別寵愛,自是任意揮灑隨意。「
見鄧馨兒沒有答話,便繼續說道:
「王妃,你比我更清楚,他若真做了,會是什麼後果。劫持和親公主,形同叛國。不僅他性命不保,王爵難存,整個平王府,包括王妃你,以及鄧尚書府,都會受到牽連。鄧家如今如日中天,陛下正愁沒有打壓鄧家的藉口,這便是送上門的機會。」
每一句話,都像重錘敲在鄧馨兒心上。她臉色發白,呼吸急促起來。樂闌珊說的,正是她最深層的恐懼。父親也反覆叮囑過,絕不能讓裴衍再因樂闌珊生出事端!
「你……你想怎樣?」鄧馨兒的聲音乾澀。
「合作。」樂闌珊吐出兩個字,清晰無比,「我需要平安離開京城,去完成我的使命。你需要王爺平安留在京城,保住他的地位,也保住你鄧家的富貴。我們的目標,此刻一致。」
鄧馨兒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你不恨我?不報復我?反而要與我合作?」
「恨?」樂闌珊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眼中卻無甚笑意,「恨太累了。我現在只想往前走。至於報復……王妃,讓你餘生守著對你心存芥蒂、甚至可能因我之死而徹底崩潰的王爺,看著他為你帶來的家族榮耀而強顏歡笑,看著你的正妃之位永遠烙著我的影子……這算不算一種更持久的報復?」
鄧馨兒渾身一顫,像被毒針刺中。樂闌珊的話,精確地刺中了她心底的焦慮。
「所以,合作對我們都好。」樂闌珊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更低,「明日便是起程之日。我需要王爺『安靜』地留在府中,直到車隊走遠。王妃自然知道該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