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後悔這種東西,太晚了


  朝堂之上,九龍金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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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帝和眾臣商討「明怡公主和親北涼」的具體方案。

  「父皇!兒臣反對公主和親!」

  一直沉默立於武官前列的裴衍,猛地跨出一步,聲音如同金石相擊,砸碎了殿內虛偽的平靜:

  此言一出,滿殿死寂。

  昭帝臉色驟沉:「三萬?奇襲王庭?裴衍,你是被邊關風雪凍壞了腦子,還是被京中那些荒謬謠言擾亂了心神?」

  「謠言」二字,昭帝咬得極重。

  近日京城沸反盈天的「朝廷無能、靠罪女和親」的議論,早已傳入深宮。

  昭帝冰冷的目光掃過文官隊列中垂首不語的鄧尚書,又掠過幾位眼神閃爍的言官,最終釘在裴衍身上:

  「那些流言蜚語,說朕無能,說朝廷軟弱,正盼著有個『熱血悍將』跳出來,替他們把這潭水攪得更渾!你可知,你此刻的莽撞,正是中了某些人的下懷!」

  裴衍一震,但被憤怒與不甘沖昏的頭腦仍未清醒,繼續固執道:「兒臣只知,堂堂男兒不該用女子換取安寧!請父皇准戰!」

  「夠了!」昭帝勃然震怒,一掌拍在龍案上,「朕意已決!和親乃為大局,為百姓喘息之機!你再敢妄言,便去宗正寺清醒幾日!退朝!」

  ……

  儷貴妃寢宮,氣氛異常緊迫。

  裴衍臉上的指痕尚未消退。

  儷貴妃已失了平日從容,壓低的聲音里滿含火氣:「衍兒,今日在朝堂上的蠢話,一句頂一萬句!陛下本就疑心重,北涼新敗已損你聖眷,如今京城謠言四起,矛頭直指朝廷怯懦,你主動去當那個『主戰』的靶子,是怕陛下不疑你擁兵自重,還是怕那些躲在暗處的人,找不到機會把你徹底拉下馬?」

  她逼近一步,眼底是毫不掩飾的驚怒與算計:「我不管你是真被那賤人迷了心竅,還是被什麼人用流言架在了火上!立刻給我收起所有心思!樂闌珊必須走,和親必須成!這不僅是為了眼前局面,更是為了你的將來!再敢妄動,別說東宮,你這親王之位保不保得住都難說!」

  裴衍猛地抬眼,捕捉到母親話中深意:「此話何意?母妃知道什麼?」

  儷貴妃眼神微閃,旋即恢復冷厲:「我知道的是,這宮裡宮外,想你死、想你失勢的人多的是!管好你自己!」

  她拂袖背身,不再多言,裴衍心頭卻是疑雲驟起。

  ……

  瑞王府,暗室。

  燭光搖曳,映著裴誠半明半暗的臉。

  侍衛洛易低聲道:「王爺,流言已按計劃擴散。「

  「平王今日在朝堂上已然言辭激烈,觸怒聖顏。」裴誠把玩著一枚玉佩,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我那四哥,最是驕傲,又對樂闌珊存著那點可笑的不甘。京中越是罵朝廷軟弱,罵和親屈辱,他便越會覺得送樂闌珊走是奇恥大辱,越會衝動……很好。」

  他指尖一收,「水渾了,才好看清底下藏著什麼魚蝦,也才方便摸魚。」

  洛易遲疑:「只是,此舉是否會過於冒險?若陛下深查流言源頭……」

  裴誠輕笑道:「源頭?流言如風,起於青萍之末,散於市井之間。即便查到幾個無關緊要的散播者,又能如何?我要的,就是四哥失態,父皇對他更添不滿,朝臣覺得他衝動難托大事。更要讓樂闌珊走得『轟轟烈烈』,讓所有人都記住,她是背負著怎樣的『國恥』之名去的北涼。」

  他眼中幽光閃爍,「絕境,往往才能逼出最大的潛力,和最意想不到的變數。樂闌珊,別讓我失望。」

  ……

  夜色如墨。

  臨時公主府的後院靜得出奇,枯樹在風中搖曳,枝影投在白牆上,像一張張張牙舞爪的剪影。

  樂闌珊立在廊下,未著華服,一身素白,仿佛與繁華無緣。

  侍女來報:「平王殿下求見。」

  她沉默片刻,才道:「請他進來。」

  裴衍踏入院中時,腳步明顯一頓。

  他仍穿著白日的朝服,未換未整,衣角沾著塵土與酒氣,眉眼間的鋒銳早已被連日的失眠與憤怒磨得支離破碎。那雙曾在戰場上鎮住千軍的眼,此刻卻紅得駭人。

  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立,誰也沒有先開口。

  良久,裴衍啞聲道:「京城裡的話……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樂闌珊語氣平靜,「罵朝廷的,罵陛下的,還有罵我的。」

  她抬眸看向他,月光映在眼底,卻沒有一絲波瀾。

  「他們罵得很難聽。」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們說的不算錯。」樂闌珊淡淡道。

  裴衍猛地抬頭:「你——」

  「至少,在世人眼中,是這樣。」她打斷他,「所以,罵名早晚都要背。我只是選了一個,對自己、也對別人稍微有用一點的背法。」

  裴衍怔住了。

  「闌珊,」他向前一步,語氣里第一次透出近乎哀求的意味,「別去。只要你不走,這些罵名,我替你扛。」

  她看著他,忽然輕聲問了一句:

  「王爺,你扛得住嗎?」

  裴衍一滯。

  「你要扛的,不只是百姓的唾罵。」她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還有朝臣的猜忌,陛下的疑心,北涼的威脅,鄧家的反撲。還有——你自己。」

  她停頓了一瞬,才繼續:

  「你心裡很清楚,這條路,你走不穩。」

  裴衍的拳頭在袖中緩緩收緊,指節發白。

  「我可以去求父皇。」他說,「我去跪。一天不行就十天,十天不行就一年。我不信他真能眼睜睜看著——」

  「看著什麼?」樂闌珊輕聲反問,「看著你,為了一個已經判了賤籍的女子,把自己送上風口浪尖?」

  她的目光終於冷了下來。

  「王爺,你今日在朝堂上已經做過一次了。」

  這句話,如同一柄冷刀,精準地刺進裴衍心口。

  他臉色瞬間灰敗。

  「當初在府門前,風雪裡,我等過你。」

  「雜役司三年,我等過你。」

  「鄧馨兒指我害嗣,你不信我,我也等過你。」

  她一字一句,說得極穩。

  「如今我不等了,你卻要我回頭?」

  裴衍的呼吸亂了。

  「是我錯了……」他低聲道,聲音幾不可聞,「我知道我錯了。」

  他抬眼看她,那裡面有悔,有痛,還有一種近乎崩塌的恐懼。

  「闌珊,我後悔了。」

  「可後悔這種東西,」樂闌珊輕聲道,「太晚了。」

  夜風掠過,她的衣袖輕輕一動,像是要被風帶走。

  裴衍忽然伸手,想抓住什麼,卻在她冷靜的目光下,停在了半空。

  她看著他,語氣忽然變得異常平靜:「王爺,若我此去,不是為和親,而是為送命,你還會攔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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